我的特长是下面

【蔺靖】江山·河山文字版(全)

不羡归:

第一章  此战一别


长苏临行之前,并未劝我为这山河做些什么。即便在他执意赴死之后我便出门投了军,他也仍未有半句劝阻或谢意。但凡选择,我向来遵从本心想做便做。他食言有太多不得已,我纵然气,却也需尊重他的赤诚。既然不能共游大好河山,那便唯有共战一场干戈了。


   战场而已嘛,我蔺晨游遍山河,还尚未去修罗场一踏,如今见见铁甲朔气,有友作伴,又有何不可。


   长苏应是懂我。


   大渝、东海、北燕、夜秦同时兴兵,大梁边境烽烟四起,当朝起用赤焰军旧部,聂峰、夏冬领兵三万对抗北燕五万铁骑,蒙挚领兵七万直奔北境大渝所犯之所。整整三个月,与大渝军由对峙周旋到足以抗衡一战定局,期间畅快令人血热。


  而冰续丹药效越来越短,直至最后几日竟需七个时辰续服一次,可决战在即,纵然战场容得长苏离场休憩,他却半刻不容自己不清醒。我自然明白他的坚持,他的命已如旷野即将燃尽的枯草,一旦火势灭下去,那些零星的火种便再也烧不起来了。


我生平看不上饮鸩止渴,却不得不用此法延续他的一腔赤诚。


“不醒!”飞流着急慌忙地跑到煎药的帐篷里,一把扯着我胳膊往外冲。


  我被他扯着连带走了两步,调笑的话还未出口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醒。是长苏,不醒了吧。


“不醒!走!走!”见我停在原地不动,飞流双手几乎扒在我胳膊上,气急败坏地用脚蹬住我的脚后跟,用尽全身力气想推我动一动。我笑着拽了拽他的发带:“小孩子要学会斯文地牵着大人衣角。”将他从身上扯下来牵着。


帘帐被另一人从外撞开,是蒙将军。他铁青慌张的神色尚未落定,见我与飞流正要出帐,便愣了一瞬,随即将帐门掀着:“蔺公子,请。”


帐外天色将暗。我望一眼,举步朝主帐走去。


营中将士仍在战后休整,养伤的大本营人满为患,已经容纳不了再多的伤员进入。是以,一些伤架便紧靠帐篷停放在外围,放眼望去,满是凄凉。


两天前与大渝一战,耗尽了旷野最后的生机。整个荒原刀戟斜倚,断裂的端口锈着血迹横七竖八地插在地皮与人的血肉之上。秃鹫盘旋在上空,静候入夜的沉寂。届时,不论躺在修罗场上的人尚且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都难以阻挡即将择食果腹的这些飞禽。


谁还来得及记起死亡之前那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广袤荒寒的原野,旌旗四起,鼓声震天。持刀剑在人墙之间寸步难行。一步一命,或将人横挑剑端,或不甚拄剑长眠。飞流在这杀声震天的领域里,如天真的孩童玩儿的兴起,他托起四人朝剑戟扔去,全然忘却背后安危。我远在百里之外仅可补救半边破绽,眼见几人持枪朝另半边扎去而救之不及,却有一人以一掌催马,托鞍而起,屈臂横扫将长枪尽数拦截。运气一震,将围截拦腰切断。飞流转头,惊喜叫道:“苏哥哥!”长苏朝他一笑安抚,待我杀进他们之间,他分心得意问道:“林殊如何?”


我杀退靠拢逼近的敌军,乐着回应他:“是个美人。”


不过片刻飞流又投入别的围截里,我与长苏随行而上,只做奋勇杀敌之人。腥甜溅在眼角,蜿蜒流成一道暗红,我舔去嘴角血渍,森然一笑,隔着血帘将剑刃从一人体内拔出。


太久舞风弄月,竟然忘记了剑乃杀伐之器,最初便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列战英率众副将出账相迎,为我与飞流列出一条道来。由此足可见长苏这个监军在众人眼中的不可或缺。任何人一时半刻都难以撑得起他的位置。径直入帐,长苏仍侧坐于帅座之上,神色安然无浪无波,唯胸前一大团扎眼的血红。上前为其把脉。心弦弱不可闻,几近于无。我将银针排开,将他衣衫褪开,逐一探入百会、神庭、风池、檀中等九位生死穴内。血脉突起,重震筋脉之中,而长苏眉眼未动,不出片刻,激越突起之处重归沉寂。


黯青色的血珠从两门穴位蹦出,我拔出银针,任它滴落数滴,方封死穴位推掌逼其落回脉络之间。蒙挚上前一步急急问我:“如何?”


我取出银针,妥帖收起布条:“黎纲,带长苏留给你的锦囊,回江左盟打点一切。”


黎纲神色一痛,哑着嗓子:“宗主!”


闻言列战英与众将皆下意识向前进了一步,甄平绝然拔剑出鞘,反手狠掷贯于地上,面上冷毅沉痛。剑之青锋铮然而颤,芒色逼人。


蒙挚愣愣地追问:“什么?”话刚出口,却似被什么击到,吓得退了一步。


自然是猜得出的。除却外面的将士,在这营帐之内的大多数人,自然是猜得出如何的。


我从腰袋里取出一粒血颜丹,喂长苏服下。飞流以为我诊完了,以为那粒丹药是往常一样能让长苏稍候便恢复的。他的担心落下,乖巧地蹲在帅座前握住长苏的手。


帐中一时悄然无声。唯有我整理长苏衣衫时擦过布料的声响,以及几人粗颤不稳的气息。


   “飞流,收拾东西,我们带你苏哥哥回家。”


   “什么?!”“不可!”异口同声。


   我回身看,蒙挚双目怒睁,方才远在帐门行了一步的列战英也疾步上前:“蔺公子,我受太子之命,不论生死,都需带梅先生回金陵。”


    蒙挚附和:“小殊不能跟你走。”     


我听完,转身俯抱长苏起来,飞流帮衬着将他安放。黎纲与甄平回身挡在我与飞流之前,将蒙挚和列战英隔在外围。


我懒得跟他们吵,抱好长苏冷然问了句:“回去金陵,以林殊的身份列位于林氏祠堂之内?”看一眼双拳紧握的蒙挚,“若仅为这个,那他的牌位早就已经陈列在你们太子殿下专设的忠君舍龛里了。”


转而望向列战英:“你们要带走江左盟盟主,我的好友,以什么名义?”


甄平拔起青锋执剑在手,一派铁毅之色看着帐中军将:


“盟主到此已仁至义尽,从今往后,他再不是林殊。”


列战英紧抿嘴唇与我对视,腮帮咬动,终抬臂拦在蒙挚胸前,将他往后一顿:“蒙将军,我们还有一仗要打,不能在此内斗。”


我赞赏点头,朝蒙挚一笑:“他说得对。”


 


 当日入夜, 黎纲回江左盟打点,甄平快马加鞭赶往琅琊山。蒙挚下令将众兵士尸身聚于多处,以火焚烧,着人用粮袋盛装骨灰码在帐后。


那些盘旋于上空的秃鹫空待数时,恨恨而归。


从来古战场,三军魂归迟。但不可不归,不可相弃。长苏,我们回家。


 



     带长苏回到琅琊阁时已入深秋,血颜丹将他的尸身维持地很好,看不出内里沉寂的衰败,九月枫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脚边,飞流拿起来扔到地上用力地踩了踩,抹平叶子掉落在那里留下的几丝尘土。


  我敲了敲他脑袋,跟他说苏哥哥要用丝软裹着放进方形的木桶里,刷上药膏存起来几年。飞流一副自己也要一道存起来的样子看着我,我有点儿头疼。当初我把他捡回来时只负责在他犯轴的时候抽打和玩儿的他轴不起来,长苏负责让他懂事不闹。现在几样事一股脑全落在我身上,我一时半刻难以习惯。就在我一本正经讲着药膏不够俩人用的道理时,外面兵器相交的声音吵吵闹闹的。我让飞流想想是不是要跟苏哥哥抢药用,自己拍了拍棺木踏门出去。


  萧景琰一马当先站在院门,带兵攻了我一院子。淡青色外袍随着山顶的风猎猎作响,脸上一派铁色。嗯,一派挺好看的铁色。我琅琊阁是文雅之地,不好动刀动枪。但此刻阁中护卫的脸,如出一辙地布满欲撕了来犯者的肃穆。我抬手安抚了安抚他们,袖手靠上门。


  这大约是我第一次仔细看长苏口中的儿时旧友,果然风骨铮铮。不过听闻大战告捷,多少将士等着他论功行赏,朝中多少政事需太子主事,他却风尘仆仆带着兵马跑到这儿来?


   这什么不靠谱的未来天子。


  “小殊呢?”他问的直接。


  我不喜欢这种爽快,皱了皱眉:“太子殿下,我琅琊阁只负责售卖情报,价位合适,买卖可以做。什么小叔小姨,不攀亲带故。”


  他刷地拔剑,随行禁军应令执刀,将兵刃对准我的方向。他气势很足,一字一顿地问:


“小殊呢。”


  我笑了笑:“他死在梅岭,死在为国之战中。你该去那儿祭奠他。”


 他身形仿佛抖了抖,眼中沉郁之色更甚,以黏稠的黑盯着我身后的灵堂,手中的佩刀却依旧端得很稳。许是看到了棺木,他一怔往前行了两步。禁军随之前行,迎面几乎要撞上护卫们的剑刃。


这是要血溅灵前?


我即刻站直,摆手让护卫退下,让出一条路来。想着罢了罢了,长苏必是不会让我如此为难他的。


 他却不动了。我刚要出言相讽,对方却又忽而疾步过来,连停都未停一下闯进了门,大步跨过去,俯身抓住长苏前襟用力揪起。飞流立刻站直要扔他,我眼明手快地按住飞流,鬼使神差地点了他的昏睡穴。


  “你说你不会有事?!你说你有分寸、能照顾自己?!”


说不上是质问还是责求。


他这是真信了这话?随长苏出征的每个人,几乎都知道他是一去不返的。


这萧景琰可真是个奇人。


我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慢慢失力,小心翼翼地将长苏放回去躺好,指腹摩平方才抓起来的褶皱。双手搭在棺木边,十指泛白。


  “蔺阁主,我要带他回去。”他说的低沉。


   “不可能。”我驳的干脆。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齿关咬的死紧,颇显艰难地咽下翻涌的气血:“他是林殊!是我大梁忠君爱国的赤焰军少帅,怎么能如此无声无息地葬在这山野之地?十三年来他为赤焰军几万英魂活着,而今他为大梁北境得安死去,他换了一个名字又如何?他换了一个身份又如何?!他心系大梁,心系林氏,心系我朝,他怎么不是林殊。既是林殊,我就要带他回家。”


   一个人发怒的面容都能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我将昏睡的飞流交给终于闻声赶来的甄平,让他先带到我房间休息。


   “太子殿下,麻烦你看看这棺木里的人。他身形枯槁,面目憔悴,虽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实则内里已是千疮百孔。这正是他十三年来的模样。他用这样的一副身体,让自己身为林殊的少年之血慢慢冷切。春不可踏青,夏不可畅泳,秋不可拂叶,冬不可赏雪。你说他是林殊?”


   他似乎是在仔细品味我的话,或者说是细细体会我的话,仿佛这样才能摸得到长苏这十三年来的生活脉络。我从长苏的枕边取出一方木匣,打开递给萧景琰。


   “这种丝帕柔柔弱弱,血气方刚的男子谁会常年不离身?然而长苏时时咳血,不得不备。品琴谈经时,书中贤者凡有凌云之语,我便偶有击节而歌、拔剑相和之意。而他唯有淡淡一笑,心平气和地理解。你说他是林殊?太子殿下,林殊是十三年前能与你策马狩猎、沙场并肩的好友,是能指剑吟啸、豪气干云的少年吧?这个面目疏朗、性情中正隐忍的人,是在下琴瑟交心、谈笑古今的挚友。他的家,在琅琊山。”


    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然而萧景琰只将丝帕深深地看了一眼,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目光沉郁:“即便是梅长苏,这两年也已经是帝都赫赫有名的白衣客卿。他前往北境对抗大渝时,手握太子玉牌,乃是我大梁的持符监军,而今大渝退兵上表求和,他与蒙挚将军及诸位将领皆功不可没。他,他战死,亦可受军功。”


   “太子殿下是在说笑吗?你的意思是要把他从我这里带走,回去金陵另设一座府邸封长苏为梅姓军侯?”


    他一时顿住,却声色俱厉:“我就是要带他走。”


    我气急反笑:“你试试看。”将丝帕收起,木匣重新放在长苏枕边,笑看对方一眼,拂袖踏出厅门。


 一院子的持刀护卫与禁军,看了让人心烦。我径直穿过刀丛,往院门拐角处去。


     蔺羽随我出来,到僻静处方开口:“这太子爷好生伺候着?”


 我没好气道:“且看且行。”


他应道:“是。”又随我行了几步,补了一句,“少阁主,你今日话多。”


我一愣,停下步子回头看他:“我每日不都话多吗?”


他面上表情微妙一抽,重道:“那些是废话,与今日不同。”


我思索着,将折扇从袖中取出在手上一转:“不同吗?”


他坚持:“不同。”


我“哦”了声,转身继续往主阁方向走,行了几步又回返。蔺羽见我神神叨叨更不似往日,无奈地在后问道:“您要做什么?”


我疾步往回走,头也不回答他:“找不同。”


 


第三章 凤引长歌


 三日后宫羽姑娘也到了。素色孝服,白栀簪发,温软地欠身将行装放在灵柩旁,不声不响地跪着。任人如何相劝,也硬气地绝不起身。不似别的姑娘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反有一股已认定宿命的坦荡无畏。


是以从前我就觉得长苏该对人家好一点,这姑娘怎么看怎么是个实性子,就算冷冰冰对她,也丝毫不能动摇人家的倾慕之心。既如此,当初那么多可拿来温柔以待的时光,现在再回想就是很大的浪费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将丝帕递到她眼前:“宫羽姑娘,哭一哭,守灵人按俗礼该有哭丧。”她抬眼看我,泪顷刻滚下,滴落在手背上。我不去看她,将丝帕放在她手心,起身吩咐蔺羽:   “打扫雁门厅,将宫羽姑娘的行李收拾进去。”


蔺羽领命退下安排,不过片刻又回来,迟疑看我,又看看棺木旁杵着的另外一人——当朝太子殿下萧景琰。


那日他在长苏棺木前与我争执一番,激昂慷慨仿佛守城护寨,势要将长苏带回金陵。我放了狠话,也等着他闹腾,倒真想看看这萧景琰能倔到什么程度。


可他顺着长苏的棺木滑靠下去,安安静静地坐了三日。滴水未进,充耳不闻。一干副将随从束手无策地来回在我眼前晃悠。


     这三日里,禁军的飞鸽每两个时辰往我的琅琊阁里飞一趟,想必是朝中已有人察觉太子离京。且大渝求和之事仍在搁置,听闻两国使节在每年所供的钱币数目上争执不休。而战事方歇,边境各地军事休整百废待兴。他再不回去,长苏当真要白死了。 


我从祭品之中提一壶酒,另取一个酒盏斟满,倾腕倒进火盆里。火舌被酒势压了一瞬便急剧燃起,顺着酒液凭空烧出一道赤蓝。宫羽姑娘捡起一旁的孝棍,在卷起的残烬中翻动,等火势下去,将棍子放在身侧,双手贴膝跪好。


我看着这满室的人,又看一看棺木之内的长苏,忽觉纷扰一世孤孑一身好生无趣,也好生寂寥。萧景琰仍兀自靠坐着棺木,唇色发白皲裂,面容憔悴黯然,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毫无浊意。


再斟一杯,踱步过去蹲下身子:“想通了吗。”


他抬头,舔一舔燥裂的唇,喉结蠕动一番,径自取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最后,可说了什么。”声音飘忽地像是落不到地上。


我为他斟满:“矮纸斜行趣,清明两三茶。”


酒从杯盏中洒落几滴。他闭眼笑了笑,饮尽余杯。


他用那般悲恸单薄的声音问我,我竟做不出以实相告。蔺羽说我不同往日,我思虑良久,缘何面对萧景琰,我愿意多说许多正经话。


今日大约想明白了。


我钦佩长苏为忠为义的执着,更欣赏他隐忍浩气的担当。于他身上,我望见君子的温润和君子的刀锋。是以我敬重他,引以为知己。失去这样的人,如失去一面自己,寂寥时看不清风景,满座衣冠犹胜雪。但无法向人言说这种伤绝。众人皆恸,却无一人能向谁言明。除非有人与你一道懂得,一道承担。


萧景琰,大约就是那人。


    我将酒壶递给他,起身去棺木的另一侧撩拨飞流。他这几日蹲坐在蒲团上,寸步不离地守着棺木,目光灼灼地盯梢。


只要萧景琰一有动静,哪怕是出重了一口气,他都会抬头恶狠狠瞪过去。只因两天前我阴过他一次,还时常强硬地喂他吃饭,便也时不时转头防着我。正如此刻。


我没有办法,只好稍带片刻又阴了他一次。抬手捞他入怀,蔺羽迎上来要接。我示意不用,将他抱起。


 他这两天轻了许多。


 等长苏的事办完,得好好教育他吃饭。


 


次日黎纲那边传来消息,江左盟由广灵小筑宁初接手,等与宁盟主做好交接事宜,他便收拾行囊前来琅琊阁。也罢,既然他和甄平已无心留在江左盟做事,那琅琊阁倒也不缺一两个护卫总管的差事。何况有了他俩,小飞流也多了两个解闷的熟人。可惜吉婶儿没跟来,再也吃不到那么地道的江南小味儿。


不管我多么想淡看长苏的离世,一时半会儿总也做不到以往的洒脱。没办法糊弄小飞流,说你苏哥哥睡睡就醒,也没办法糊弄自己,说这次让他躺躺尝尝教训也好,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他是真的躺下了,再也没有下次。


我们带长苏下葬,是齐子岭上的一处僻静之地。飞流安安静静地让我拽着,小心翼翼地给他的苏哥哥擦了很多次脸,将我拿出来的各种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放在棺木的两侧数了又数,才同意将棺椁封上。难为他,真能用这几天记住它们的类别。他不知道蔺晨哥哥其实只是给他找点儿事做而已。


     宫羽姑娘的琴弹得极好,是一首凄凄婉婉的《凤求凰》:


 凤求凰兮不得,不得于飞彷徨。何日见君慰我,平海折翼茫茫。


 世间之情最怕错付,一付难收。


 萧景琰昨日清晨离开琅琊阁回京。他扶着棺木慢慢起身,坐得久了双腿一时半刻不受控制,打了个趔趄。他的副将来扶,他摆摆手。撑着棺木看了长苏许久,而后俯下身亲了上去。


   


原来如此。


 


他想陪着你,却又不想负你期许。


长苏,你们之间的情谊,我此前理解错了。 


第四章 路遇出逃


  今日冬至,枯草之上霜花成冰,一早起来阁中谁也不见。我就奇怪,我不就是前几日安排他们将《烈女传》排演出来嘛,又没让他们演《金瓶梅》。我都委屈自己扮演卫寡夫人了,他们还想怎么着。


  躲是吧,好,我看你们往哪儿躲。


   “来人,把饺子搬到外院去煮,煮的越烂越好。”


 “小丁小卯放出来,它们许久不见雁门厅的白尾海雕一定都相思成疾了。派人跟着,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第一时间带回来。”蔺羽低眉顺眼地领命,叹着退出去安排。我没好气地斜他一眼,盘膝坐正,抽出宣纸于桌案上铺整一番。


我找不着你们人,我女儿们还找不着它们心上鹰吗。


提笔勾勒线条,将未完成的烈女图加以填补,衣饰着装之上更为用心。譬如帝尧二女素净端庄,当素娟白衣,竹钗青黛,丝发简束垂于腰间,谦谦恭俭;又如卫姬娴雅修身,当青鸟挽髻,簪耳环配,盈盈一拜如凛冽清泉。


抚纸细看,又觉太淡太柔,不如息君夫人遂死不顾的烈性。那么息君夫人当是烈焰红妆,飒飒立于宫柱之间,持剑横眉。


收笔眉角,却又忍不住在那儿多停留了片刻。脑中跳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剑眉冷目,唇角薄凉。


    听闻萧景琰回朝之后将北境守军改名长林军。元佑六年平乱大捷,大梁边境各有所守,军队各有休整,强掳已退,也算是军务改良的开端。长苏墓前前来祭奠的人从未间断,萧景琰却再也没来。


那日他当众俯身一吻,眉眼里溢出的悲凉实在让见者心惊。我自诩识人有方,却漏看了他许多。


     还真有点儿想他。


突然也没什么涂画的兴致了,随手将笔一扔,横卧在床榻上看云。


  “无聊。”拽了拽毛笔穗儿。


  “怎么还没抓回来。”将笔甩进砚台里。


 想看萧景琰饰演的息君夫人。


念头一起,五脏颠来倒去思忖煎熬。


将垂在眼角的发带利落地往后一拂,撑榻起身,顺手摘下横架上佩剑往腰上一带,疾步出厅。


 去金陵。


 


策马下山,行至半路遇到了今早派出去找人的护卫。


“少阁主,宫羽姑娘他们就在此处往下的山谷里。小丁小卯被飞流公子逮住了,正要拔毛烤着吃呢。”


嘿,那可是我养了四年的鹰隼,平常我连毛儿都舍不得让它们掉一根。


“引路。”


 “是。”


 


藏得可真够隐秘的。若不是护卫跟着小丁小卯找来,谁会知道他们会跑到障木林后的山涧里。


“飞流,你真要烤了它们啊。蔺公子事后知道肯定会把你当它们锁在笼子里养。”黎纲的声音。


“是啊飞流,咱不放它们走就是了。反正等过几天蔺公子想看戏的兴致落下去了,我们还是要回去的。现在把它们吃了,日后怎么交代啊。”甄平帮着腔。


人还挺全的。我拨开苇杆从缝隙往外看,正听到小丁凄厉的一声哀鸣。


心疼地抖了抖手中的折扇,赶忙从苇草丛里一步跨出来。


“飞流你给我住手!”


飞流打了个颤吓了一跳,找着我声音转过身来,两手提着我的小丁小卯,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中间夹着一撮褐色的鸟毛。我心里又是一阵疼。


黎纲和甄平一个蹲着正在煽火,一个弯着腰在给火添柴。宫羽姑娘坐在一边的鹅石上顺着白羽的毛掩面偷笑。


没等我走近,飞流左右看了看想跑。我一个箭步拉住他衣角反掣住他的胳膊:“还想溜。不就是让你在头上挽两个髻角给蔺晨哥哥演丫鬟吗,就那么不情愿?”


小丁小卯趁机脱身,低空扑腾了两下立刻旋着身子冲上树顶,绕着树枝朝白羽撒娇。


飞流梗着脖子挣扎:“男子汉!不挽!”


“你个小兔崽子,自古琴曲演绎都是才气之作,能将这些作品栩栩如生地排演出来是对著书作传人的敬重。你还嫌弃?你懂什么呀。”


“蔺公子,那也不能让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演烈女啊。”黎纲委委屈屈地起身。


“没说你俩呢,没良心的,平常惯着你们好吃好玩儿的,今日冬至让你们陪本公子排演个乐子都还不肯好好配合。”


 宫羽姑娘轻轻笑着,抱起白羽走过来屈了下礼:“蔺晨公子,就当我们错了。本来就想天没黑就回阁里的,原本没有想误了吃饺子的时辰。”


“就是就是。我们正准备回去呢。”


飞流也点头。


我“切”了一声放开飞流,从袖口里取出一沓宣纸,抽出三张分别给了另外三人:“这是修过的烈女图,年底之前你们可按这个排演好啊。”


黎纲和甄平一副吃到没掏干净的鸡内脏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可怜巴巴看着我。


宫羽姑娘就有情趣多了,她仔细看了看图样,而后轻轻折好放进自己袖口,略带诧异地问:“蔺晨公子方才说年底,莫非公子有事外出?”


我笑呵呵地打开扇面摇了摇:“看上个美人儿,去追一追。”


飞流低着头还在玩他左手上留着的那撮毛,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放低了声音问他:“小飞流,跟蔺晨哥哥去金陵玩儿好不好?”


他茫然地抬起头,好像在把金陵这个地名和他脑子里的记忆拼凑到一起,清亮的眼睛渐渐染上雾泽,湿润润地看着我:“苏哥哥。不去。”


是说苏哥哥不在了,不去那种地方惹人徒生悲戚;还是说苏哥哥在这里,他哪里也不去。


我叹了口气,对着另外三人:“夜里山涧凉,你们带着飞流回阁里去,饺子也煮好了,记得吃。”


说着转身要走。


“蔺公子.....”黎纲迟疑道。想说些什么解释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长苏的事均在众人心上,却无人平日将它提起。仿佛达成一项默契,只在入夜与独处之际静思畅怀。见我去金陵,他们大概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暗叹,装作想起什么一样转过来拿扇柄指着他和甄平:“年底交差啊。不要求姿容像宫羽姑娘一样出尘绝艳,但体态一定要与人物相合。”


“不送!”俩人异口同声,立刻说道。


我笑了笑,将折扇握在掌心,骂了一声“全没良心”,踏草拂树离开。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过去,就当藏于心底珍而重之。一味品着苦痛和遗憾,那么不如随它们去了干净。


日影挪于正空,即便将近午时,天气依旧清寒冷冽。往年冬至,我常与长苏一道于齐子岭上的阔厅之内摆宴小饮,飞流跪在旁侧,专心致志地消灭盘中水饺。老头子将他带回来的时候仿佛就在昨日,而今却唯剩一座坟茔。


可人生于世,谁不是负重前行。


第五章   冬雪初降


半月即至,是个放晴的上午,满城的屋瓦还铺着雪。


金陵城繁华如初,一样的熙熙攘攘。街市上的吆喝伴着百姓口中的白气传得老远,嬉笑怒骂之声未减。两月前祁王翻案的震惊与随后跟来的边境告急,只在茶楼乐坊的说书人口中才听得到了。


世人知道的太少,似乎永远都只是真相的一角,对大多数人而言,真假只凭臆想的合理。他们只知两年前来京城搅动风云的苏哲苏先生,在辅助靖王成为太子之后便拂袖远去,沉情山水,就连他在江左盟的身份也不要,丢给了素来与他交好的广灵小筑的主人宁初,甚至连最后在北境之战中立下的军功也不屑领受。转眼间,朝堂和江湖都再也找不出这个人的踪迹,真是奇也怪也。


麒麟才子的名声因此在江湖上打的更响。


琅琊榜一年一换,今年过后无论再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人,梅长苏的榜首之位将永远不可能被更换。


连他人都找不着,自然不能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比试,也就永远没有人能胜过他。


更何况,我还在。


也好,这样他起码在别人眼里活的久一些。


 


“让开让开!”一行人马在街道之上横冲直撞,打扰我吃馄饨的心情。


我搁下碗筷,从窗户望下去。


看穿着,像是大渝人士。北境之战,大渝折兵六万,请求纳币求和,大渝王族派努尔齐为求和使节,来奉上他们的诚意。想必钱财和贡品较为繁重,以至于他们在路上竟然耽搁了两个月。前段日子似乎还在嫌弃言官要的过狠犹豫不定商榷着要减少一些,怎么近日忽而达成了约定。看他们的车马承载,东西不少啊。


我捡起瓷勺在碗中慢条斯理地绕圈,觉得这大渝王有点儿意思。


邻桌两书生正在闲聊,一人摇头晃脑地点评着这队人马的气势:


“来我大梁求和,竟都如此嚣张,难怪乎都说蛮夷无理。”神色细看隐有傲意。另一人吸溜着汤,颇不在意地道:“嚣张又怎么了,还不是被我大梁打回了老巢?狼狈不堪而退,这才想方设法求取讲和。”嚼下去一个馄饨又接着道,“你说此番求和使臣由谁来接见?”


对方不假思索:“自然是当朝太子。圣上多病,现今大小事务无一不由太子过手。朝务改良之势都已初现端倪,争议之声起伏不落。”


问话之人压低声音:“有争议的许多朝臣近日逐渐地被翻出了旧案,可见还是附和之声对了风向。”用拿勺子的手敲了敲桌子,“树大好乘凉。”


“也不就全是出于树大乘凉的缘故。太子殿下铁血手腕,新法又只是小试牛刀,只在军务一处改革,此刻就站出来唱反调,摆明了要做儆猴的鸡。”


我乐出声,两人一怔,齐齐朝我这里看一眼。我捡起折扇在掌中一握,笑眯眯地回视二位。两人对视,噤声吃馄饨。


我转着扇柄收回视线,望着宫廷方向。


军务改革啊,好噱头。进可开改良之风,退可守太子本分。毕竟他为靖王许多年,原本就有权对自己的地盘休整休整,也不易落人僭越的口舌。


不知道萧景琰处理政务亦或接见使节时,在大殿之上是什么样子。


我啪地打开折扇,心情变得有点儿飘飘然。


 


时过小寒,东宫墙垣之下展枝的珍珠梅刚刚吐蕊,又被残雪盖着,唯有抬手拨弄才能看得出端倪,花香更是隐约。宫瓦之上一片银洁之色,映着这宫殿高空的素月。


我躺倒在萧景琰寝宫的屋顶上,翻开一片瓦,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礼部已安排努尔齐一行人于宫外住下,随时等候殿下传召。”


“嗯。等明日父皇手谕下来,就在东宫接见吧。”


“是。”


“再过一月便是年底,各部呈报之事愈加冗杂,沈卿、蔡卿,可要与本宫一起不得闲了。”


“哈哈,微臣怎敢与殿下相比。我二人再忙也不过是择污纳清,将这终年的大小事务做个整理。哪像殿下,成日忙的没一时空闲。”


“沈大人这句话也说到了微臣心里。殿下,国事虽重,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看来快走了。


“两位大人也忙了一日,夜已深,下去吧。”


“臣告退。”


 我坐起来,理了理衣服。


等二人走远之后从屋檐上垂下来,双手一推,打开了窗户。


“太子殿下,晚上好。”


萧景琰不愧曾是久经沙场之人,只是拍案而起朝我拔出了剑而已。


“太子殿下切莫喊人,是我是我。”我翻身扒住屋檐跳进来,转身合好窗户,笑眯眯掏出折扇走到他案前。


啧啧,左右两边的折子都快摆的放不下了。


拿起左边一沓上的一卷,展开看了看,批注的字迹周正妥帖,无一丝一毫出格之笔。字如其人。我朝他竖了个拇指:“殿下真是勤勉。”


他的剑仍然指着我,我走哪儿他指哪儿,面部表情由原来的冷毅肃杀变为疑惑不解。


“蔺阁主?”他终于放下了剑,收入鞘中,“蔺阁主深夜闯入东宫,可是有何要事?”


我放下手里的折子,在他对面停住,隔着桌案笑眯眯摇扇:“并无要事。”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满是不理解地看着我:“蔺阁主在说笑吗?”


对嘛,这才是有生有色的样子,方才屋顶上听他和大臣们讲话那个虚浮带腔调的语气,实在让人不爽。


我把扇子合上,从袖口取出息君夫人的画像递给他:“殿下觉得这画上的人怎么样?”


萧景琰接过去展开,认真查看了一番问道:“本宫并不识得此人。莫非是滑族女子?”


我神秘地摇了摇头,倾身凑近一点也严肃认真地回答:“这是息君夫人,出自在下手笔。殿下觉得此画与殿下像不像?”


萧景琰的眉头渐渐展开,用一种莫可名状的表情看着我,慢慢地将画放下,而后重重地拍了下桌面:“来人!”


我后跃一步退至窗前,将折扇插在腰间朝他挑了挑眉毛:“殿下回见,我明日再来。”


第六章  只为龙井汤圆


下手可真狠。


直追到城郊还不放手,幸好白日吃饱喝足养好了精神,否则连日奔波再加这么一番死缠烂打,我将累成什么样子。


从树梢掠到城墙之上,看着巡防营举着火把满城都是,不禁为自己叹息。


只见了不到两杯茶的功夫,连话都没好好说几句。


他穿暗黄色的宫服挺好看的,疏疏朗朗透着贵气。


疑惑的样子也挺好看,眉头皱着一脸认真。只是浑身透着倦意,看不出当初琅琊山上怒气冲天的精神。


我蹲下身打了个哈欠。


若要明日他见我,需得下一番殷勤的功夫。白天的零碎消息还是用得上的,但朝中与我直接熟识之人并不算多。


找谁去呢?


肚子此刻应景地叫了起来,我揉一揉瘪下去的肚皮起身。


想吃龙井汤圆。


不知蒙将军府上有没有好厨子。


 


将军府上下也很森严,已近子时,满府上下多处仍掌着灯。


“将军,时候不早了,歇了吧。”


“可打听清楚了?这种时候出动巡防营满城搜捕,到底出了什么事?”


“烈将军说有刺客行刺东宫,太子殿下要抓活的。现在都追到城郊去了。”


......


竟然,说我是刺客。


“什么?!殿下可有什么事?!”


“殿下无事,将军放心。”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会是什么人呢?”踱步的声音渐起。


“将军,那我们?”


踱步声停下。


“既然帮不上忙,就让兄弟们散了吧。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有校场合训。让禁军兄弟们多上点儿心,殿下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可都过不了这个年。”


“是。”


 


“咕......”


我赶忙按着肚皮,“啧”了一声。


“什么人!”


这个蒙挚,还真是警觉。


也真是粗鲁。


我还没说自己是什么人,已被飞掠而来的身影攻了肩肘,急忙侧身闪过,出扇先点他下盘。


蒙挚束手回挡力道惊人又借力打来,我脚下一个不稳打了趔趄,忙着去稳住身形不滑下房顶,被蒙大将军一个反掣擒住了左臂。


“哎哎,蒙将军轻点儿。”


蒙挚一顿,我抬扇定他合谷穴,趁他麻而失力脱身出来,拱手朝他行了一个扇礼。


满府的护卫和火把一时间都跑这儿来了,他看清我的面容,吃惊的声音恨不得能让整个金陵都听见:“蔺晨公子?!”


我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带他从房顶上下来:“你小点儿声。”


蒙挚让我捂着,眼睛盯着我用力点点头。


我放开他咳嗽了一声:“咱进屋说?”


他遣散闻声而来的满院子护卫,请我一道进了屋。刚坐定就急急忙忙问我:“你怎么来金陵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笑呵呵地态度极好:“来看看你们。”


他几乎是立刻就笑了:“我们有什么好看的。”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我们?我和谁啊?”


我瞪了他一眼,转着茶盏:“你和太子啊。”


他没懂的样子,朝我挪了挪又问:“我和殿下怎么了?”


怎么比飞流还费劲儿。


“不怎么就不能来看了?你就当我想你们了。”


他瞥我一眼,自己也倒了杯水:“我可不信。先不说我有什么好想的,太子殿下总共就见过你两次,一次在...”他一下子停住不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又静了会儿才悠悠说道:“一次在小殊出征前隔着门窗问你病情,一次在琅琊山问你要人。”


我提壶又倒了一杯,把玩着茶盏也不说话。


那次初见,我心挂长苏又一腔愤怒,免不了将怨愤之情牵连到使长苏陷入当时境地的萧景琰身上,因此并没好好与他说过几句话,甚至只在门内答他所问。如今回想一番,那时的怨愤毫无缘由却又不离情理,不免觉得世事无常。


蒙挚大约也在想当初之景,室内一时只剩我二人喝茶之声。


半晌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你什么时候到金陵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答道:“今日卯时。”


他很疑惑:“那你白天怎么没来?”


“先去见了太子。”


“啊?你,你真来看我们的?”


“是啊。”我起身绕着屋子溜达,边转边看室内陈设,台案上放着一张只写了几列的宣纸,我拿起来读道:“军防整治当以军务为先,令行禁止绝不可废。”


蒙挚跟来一把夺过去,极其扭捏地把宣纸卷起来:“那你见殿下到底有什么事?”


“哎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们吗?”


他好像一脸嫌弃。


我也白他一眼,眼神瞄着他卷起来的宣纸:“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蒙挚顿了顿,挠了挠脑袋坐在台案后,苦大愁深地:“还能是什么呀。边境平乱之后殿下要整治军务,要我等和兵部一起上交文书说说看法。你说我一个武人能有什么看法啊,我看兵部李林的想法就很好。我没什么可补充的!”


我笑呵呵地也坐回去:“兵部什么想法?”


“说是整顿军纪,储备粮草,扩展兵源,还有什么修整军械。殿前说的头头是道,我听得十分佩服。可殿下也就是夸了几句,没让按他的想法办,仍要我们几个也想想。”


“那李林在陈述之时,有没有提到具体如何整顿军纪、储备粮草,又如何扩展兵源、修整军械呢?”


他侧头看我:“哎?这倒真没有。”


我收扇在掌中敲着:“难怪他让你们再想想。是想让你们将具体实施办法想出来。”


他急了:“这,这我哪知道!”


我啪地打开骨扇:“我教你啊。”


他即刻凑过来,等着我详说。


我也将头凑近一些:“能不能先让厨房给我做一碗龙井汤圆。我饿死了。”


第七章  入宫受缚


早起无事,便在蒙将军后院拣着兵器挑练。


长枪不错。椆木作杆,直而不曲细而不软,甩之可攻,收之可防。枪镞脊高刃薄,挑断发带如无物。


我将枪镞取下来,擦拭干净装进了自己腰间。


小红和小青扑腾着飞过来,一前一后落在石桌上。


我握住它们,从爪下取出信件,挨个儿给它俩顺了顺毛:“乖,爹爹回家喂你们好吃的。”


 


辰时一刻蒙挚才回来,此时离早朝结束已过去两个时辰。看来昨夜那份赶制的军情分析与改整起了效果。


我吃着百合莲子粥外带一盘桃仁儿酥,味道酥滑入骨品在口中毫不费力即可将其消融入腹。


蒙挚一把推开门,啪地把佩刀砸到我碗边儿。


我吞了口粥,抬头看他:“怎么了?要不要厨房帮你也煮碗?”


他气火攻心转过半个身子对着我:“我哪还有心思吃粥。你出的什么鬼主意,我按你昨晚说的写成折子呈上去。殿下看完一句话没说,把折子转给李林和沈追他们看去了。”


我咬口桃仁儿酥:“然后呢。”


“他们看完疑神疑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夸我写的大胆。殿下也点头说颇有胆识。”


“好事儿啊。”


“好什么好!殿下说‘此前竟然没看出蒙卿胸有丘壑,既如此不如年前军务整饬就交由蒙卿与李卿一道负责’。”


我乐呵呵地放下粥碗:“殿下真是英明。”


蒙挚倒茶喝了口,把佩刀交给一旁的副将:“我哪干得了这个啊!反正我跟殿下请罪辞了此任,把你给供出来了。”


我“哦”了一声。


“哦?!你,你就一个‘哦’啊?”


我一脸诚挚:“是我思虑不周使得蒙将军向殿下请罪,承担后果也很应当嘛。”


蒙挚防备地看着我:“你不生气?”


我纯良且善意地看着他:“为何生气?你与太子也算与我相识,来金陵一遭,能顺手帮到你二人,在下深觉荣幸。”


蒙挚摸摸鼻子,从盘子里捏了两颗桃仁儿酥,坐在我对面吃起来。


“那个,多谢你。”口齿不清地含着吃食道。


我倜傥笑一笑,吃完粥饭就势侧卧,望着窗外的晴日,等着太子殿下遣人来宣。


 


跟随传召的人走过宫门的时候,心中却隐约泛起几丝不悦。


我自幼随父游历山川,自在惯了。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任人纵情山水之所,寺庙谈佛,农家小憩,人与人之间无分贵贱、等级。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来这宫墙之内,宫门一道接着一道,让你进你便进,让你出你便出。


“蔺先生请。”


我收回心思,拂了拂衣袖踏入殿内。


此处设有多处案席,一主众客。萧景琰于主位之上站起身,左右客席上坐着的臣子即刻随之站起。


“这便是蔺先生吧。”他一副久仰我大名的样子向我看来。


我俯身行了一个书生礼,抬头朝他温润地笑:“蔺公子。”


他面上一滞,左右四位也满是不解。


我直起身,颇带礼数地朝四位行过礼:“不瞒殿下,在下只算得上半个读书人,平日在江湖走动的勤。所以不必称呼先生,蔺公子便可。”眼含笑意地看着上位人。


萧景琰神色未有太大变化,诸位大人倒是面面相觑。他点头道:“蔺公子请落座。”


这称呼听着才顺耳。


我又行一礼,走到右侧末席坐下。


四位大人之中有人咳嗽,我出于大夫的本能看了他一眼。


萧景琰面无表情地坐下,四位大人也跟着坐下。


我提着案桌上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有人咳嗽。


我笑眯眯地托着桌面看向萧景琰:“太子殿下宣我进宫是为了蒙将军的折子?”


他点点头:“见解十分大胆,故而想听蔺公子当面说明。”他从案上取下一份文书递给随侍官,随侍官双手接过朝我走来。


“微臣也想听听蔺公子所说的‘废兵力、还民生’是何意。”


“沈大人说的是,臣也有一些疑虑想请教蔺公子。”


哦。左座第一位原来是户部沈追,其二面相中正、一丝不苟之人应当是刑部蔡荃。声称有疑虑请教的莫非是兵部李林。


那右座下位之人,便是蒙挚文书中提到的工部尚书陈邈了。


萧景琰看向我:“既然众位大人皆有疑虑,蔺公子不妨......”


“不妨不妨。”我打断他的话,接过随侍官呈来的文书打开铺在桌面上。


这次四人齐齐咳嗽了一声。
     我关心道:"四位大人身体是不是不大好啊。"


他们即刻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我放心地"哦"了一声。


"听闻李大人上书扩征兵源。”


李林点点头:“此次边境之乱,我大梁军力远不足以保四方安定。扩征兵源方可使民心初定啊。”


我喝口茶,朝他笑道:“我朝军务废弛已久,若军纪不能严明,粮草储备不能随上,纵然兵源再广又有何用?”


"那便严整军纪,扩备粮草,以使各驻防军整饬军务无后顾之忧。"


“军纪严整今日暂且不谈,殿下多年征战,想必自有乾坤。便来说说这粮草。大梁建国虽已有三朝,然这数年来几乎年年遭水旱之灾。殿下仍是靖王时,曾领旨前往灾区赈灾发粮,可有此事?”我转目笑问萧景琰。


他看过来,点点头:“是有此事。”


“百姓年年非旱即涝,连活命都需朝廷拨粮救济,试问李大人,何来的粮草扩备?向百姓征收扩备吗?”


他不语低头思索,而后朝我拱手:“确实有所不妥。那依蔺公子所见,这兵便不该征吗?”


我无意识地转着茶盏,将文书移到一边:“李大人思虑兵源,不过是担忧军中将士青黄不接,一旦边境再犯,我们单靠临时征兵,敌不过敌国的几万铁骑。李大人思虑的对。然当今之计不在扩征兵源,而在储备兵源。”


沈追偏头询问:“储备兵源?”


“正是。驻防军保境安民,而行台军平日却为守城护寨。大梁四面不稳,边境之国虎视眈眈。若无足够的兵力,绝不可享长久太平。然若民生不济,又难免引发内乱。何必拆东墙补西墙让自己捉襟见肘呢?我们不妨于各州县设民兵营,以军队制训练青壮丁练兵强身,而农忙之时仍是百姓,粮草也无需靠州县征税供给。”


李林轻拍案台:“妙啊。”


我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今早收起来的枪镞:“殿下看这枪镞,乃蒙挚将军放在后院晨练时所用的兵器。”随侍太监从我手中接过枪镞,上呈萧景琰。他早年战场厮杀,行军打仗,自然认识自己军营中的兵器。


"它源自细铁,本可以铸做较锋的农具。大梁官铁却将此仅仅限在军中。"


“大梁三朝建国,本当已入治世,民生本该早已作为治国之本。户部年年奏报旱涝之灾,工部便不妨也想想如何拨调人才修整水利,试着防旱防涝。”


“而如今兵器铺与铁铺遍布各地,米铺和粮铺却开不下去了。并非那些行商们卖不起,是百姓买不起。”


“诸位大人觉得,‘废兵力还民生’,可还值得一试?“


 


一谈便是一个时辰。


眼看午时将近,萧景琰便嘱兵部于年前修改文书,须详细言明各方各地详情与弊端。户部工部各详写手书,将今日所谈利弊摘清,年底面呈。


他整袍起身,众人皆起身。君臣一番作礼,便要散了的样子。


我肃穆地行礼:“在下还有要事需与殿下细谈,可否......”


“几位大人先行。”他打断我的话,让四位大臣先退下了。


这大约是记仇啊。


第八章  也为美人


萧景琰揉了揉额头,看向随侍官:“派人去一趟芷萝宫,告知母亲今日午时不去请安了。”


他倒是很少对着外人有这种动作,想必确实头疼的厉害。


随侍官行礼下去吩咐。我上前一步扣住他脉象,他一愣即刻要抽出手来。


手上施力使他吃痛,静心诊脉。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拂袖背到身后,面色愠怒:“放肆!”


我没理他,凑近了些察看他的面相。


他立刻往后退一大步,沉着脸叱问:“蔺公子究竟何意?”


我俯身给自己和他各斟一杯茶水递过去,他不接,我耸耸肩自己喝了。


“殿下两目干涩耳后发黑,两眉之间凹有倒纹,脉象虚浮却被气血压着,这几日就这样向静妃娘娘请安,娘娘也没说什么吗?”


他愣了愣,似乎在回想,不悦地问我:“什么意思?”


“你这几日,前后加起来可睡够了六个时辰?”


他尚未开口,我又笑道:“想必日夜批注奏折,连片刻都不得闲吧。静妃娘娘医女出身,每次见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如此尽孝,让母亲忧挂心中却还不能斥责。怎么忍心呢。”


“蔺公子。”他一字一句叫我,“这与你又有何干。你此次来金陵,究竟为了什么?你不是朝堂中人,今日我传召,你完全可以推脱不来或者一走了之。”


为了你呗。


我坐回案前仰头看他,笑的不痛不痒:“我呢,是个随性之人。生平最怕无趣。从前不涉朝堂,不过是因为这朝堂之上没什么坏的出奇的人事,也没什么好的惊世骇俗之人,所以不感兴趣。而长苏是个例外。我很好奇让他如此信任推崇的皇子,能将这朝堂换一番什么颜色。所以就来了。”


提到长苏时,他眸中神色仿佛痛了一瞬。


“蔺公子好大的自信。”


我很诧异:“这何须自信呢?我只是忽而察觉自己身为大梁子民应当为国出一份力。男儿志在朝堂并不稀奇吧。殿下会因为一些偏见,而将抱有拳拳赤诚之心的我拒之门外吗?”


他可能快被气笑了:“蔺公子方才还说是因为无趣才来朝堂,怎么不过片刻便又成抱有拳拳之心的男儿了?”


因为坐着,所以甚至看得清他说话时候上下滑动的喉结,我看得赏心悦目,十分愉快。


“这便是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未来得及回答,随侍官便回来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已在外候了多时了。问殿下什么时候忙完,她好吩咐别人传膳。”


我起身整过衣衫,已听萧景琰说道:“先让她进来吧。她这两日肠胃不好,饮食不进,别在外面站着再受了风寒。”


我挑了挑眉:“太子妃身体不适?没招御医看看吗?”


他道:“昨日看过了。只是......”


“只是你还未曾询问过病情是吧。”


他瞪我:“你还不走?”


我正要答,有女子从门外进来,娴静似水。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每人一个食盒。


她们齐齐行礼,萧景琰向前几步扶起女子。


“身体不适就不必过来了,本宫自己传膳便可。”


两个宫女在后偷偷交换眼色,齐齐笑了。


啧,这神态不大对啊。


太子妃看我一眼,我行了个礼,她点头抿嘴浅笑回答萧景琰:“已经好多了。”


我插嘴道:“在下是个大夫,见到病人总想诊上一脉才能心安。不知......”


萧景琰没让我说完,虚情假意地问:“昨日御医怎么说?”


太子妃对我与萧景琰这种不合礼数的对话有些疑惑却并未点破,她听萧景琰问话,没直接回答,而是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提着食盒的宫女们又偷偷笑。


我心里一稳,果决地问出声:“太子妃可是有喜了?”


萧景琰转身看我,眼睛一瞬不眨。


太子妃也将视线投过来:“阁下怎知?”


萧景琰将目光移到出声的太子妃身上,欲言又止:“可是真的?”


太子妃抿嘴点头:“两个月了。”


他看着她,眼里一片汹涌的黑,似喜又悲。大约想到了长苏的死,与他子嗣的生。故人新辞,却忽而有喜不合时宜地从天而降。


随侍官在一旁很是高兴的样子,急急行了个礼:“恭喜殿下。”


那两个宫女也伏身:“恭喜殿下。”


萧景琰闭了闭眼即刻睁开,面上已带着沉静的笑意:“既如此更不应该过来了。母亲可知道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意,竟也想负气地行一个礼恭喜殿下。


想着想着便真的行了一礼:“方才正要走,正巧太子妃进来便逗留了一时。恭喜殿下,如今不仅为子,更要为父了。”明明有莫名的气,讲出来的话却隐含劝慰与开解,我这是生了什么毛病。


萧景琰朝我点头,我一笑行礼:“告退。”


也罢,既以我之力远不能劝他珍重自己,那便借他的母亲与孩子,来激他体谅与承担。我踏出殿门,在满园的残雪里深吸一口气。


第九章  雪夜惊鸿顾


我在乐音坊找了几个美丽的姑娘一起研究琴艺排演舞曲,为平日里冷冷清清毫无女儿气息的将军府增添了不少生机。蒙将军被我们堵在墙角,进不得退不得。不得不说如果这天下还能有什么人让琅琊榜上的蒙将军碰一碰都害怕的话,那大概是女人了。


酒酣曲热,蒙挚已被灌了不少黄汤。看他如鱼得水地跟姑娘们打成一片的样子,估计是喝高了。


我退几步,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醉卧兰陵”。


上次喝这酒,还是与长苏在廊州的时候。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他说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乃蜉蝣心态,朝生而暮死。我笑他拘情束性,若心有北溟之鲲,何必拘泥于世俗形态。他大笑饮酒一杯,说世人确实愚钝。被我骂了一顿,灌了三天药。


回忆纷至沓来,不如前往旧址睹物思人。


我将酒饮尽,起身踏出将军府。


 


旧日苏宅寒梅仍在,长苏身逝后萧景琰便将这里封了起来,勒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推开长苏的书房,室内陈设一如从前丝毫未变,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炭火盆仍在席塌旁放着,只是炉内已冷,炭已成灰。盥洗的铜盆放在室内另一角窗下,飞流曾拿它泼我一身水,我与他理论,长苏在旁笑的喘不过气。


壁上狐裘空悬,一室清寒。


我站了许久,拂过桌案与席榻,指上却纤尘未染,应是有人常来擦拭打扫。案台右侧一卷竹书,一方砚台,两指抹过边沿,有新墨沾在指腹。我提起竹书,解开绳扣逐格展开,竹轴之上做有批注,字迹周正妥帖,无一丝一毫出格之笔。是前天我在萧景琰书案之上所见的字迹。我将竹书放回原处,指腹在上研磨片刻。


环视室内良久,一步一步走过这方寸之地,方退门而出立于园内。


入眼便是石桌、长廊,冷月、枯木。


再无其他。不闻人声。


我折枝作剑,将院中雪扫出一片空地。


长剑出鞘,刺风声如破晓清钟铮铮不绝。横挽剑花,扫天下如猛虎扑食步步进逼。故去新来飘渺而行,踏草木枝叶而无声。满树的雪簌簌落下,隐介藏形厚积而薄发,聚气疾行,百步之外取敌之命脉而尘垢不染。脑中闪现修罗场中长苏那一句笑问,他问:“林殊如何?”   


胸间一热,骤然于腕上聚力,将手中折枝全力击出。长廊横木一颤,断枝没入廊檐寸许。


“好剑法。”萧景琰从月色院门之下走出来,用冷清的声调赞道。


我转身去看他,枝条之上仍有雪在掉落,于银色月光之中洒出晶莹的光,落在萧景琰肩头、发梢。我替他觉得痒,很想抬手拂去。


他经过我身边,于长廊前停下,抬手将断枝拔出,握在手中细看纹理。


我随行过去,于长廊横栏上翘腿靠坐,得意地问:“想学吗我教你。”


他笑,就在我扫出来的那处空地上撩袍坐下:“蔺晨,你怎么做到的洒脱。”


我被他的一句“蔺晨”砸的心花怒放,暗暗稳了稳心神:“取心中之重珍而重之,则天下可为轻。”


他疑惑地看我:“天下怎么能为轻?于我而言,百姓是重,父母是重,兄弟是重,妻妾是重,友人是重,忠孝礼义一样都不可废。如何只取心中之重珍而重之?”


我看着他,真如看着一株青竹。节节向上却不折风骨。


他并未等我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语:“正是有这么多不可轻弃之事,我才不能将我的心头之重好好地放在手里。我一次次失去他,以为得回却终究又是一场空梦。”他的话里透着彻骨的冷。


“你可知我听闻他身死时的心情?”


“那日我在琅琊阁看着他,以为是你做的手脚,是天下人做了手脚。他不可能死,他曾在靖王府许诺我三五年之期。他收着我的东海珍珠笑说那是我欠他的。而今我还欠他很多。他怎么不要了。”


我等着他说完,他却停下再不出声,半晌问我:


“有酒吗?”


我将腿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萧景琰,你看我怎么样?”


他朝我看过来:“什么?”


“你失去了林府少帅,我失去了江左好友。同样痛在心头,不甘于心。人生在世几多寂寞,再找一个如此相知相交的朋友便需要机缘和人为。而今你我因长苏而相识,便可算得上是一种机缘。为了不浑浑于世,太子殿下,可愿脱袍一叙?”


他浑身的清冷之气散了一些,眼中渐渐升起一丝生气。他冷着脸问我:“你能解释下什么叫脱袍一叙吗?”


我起身向他走过去,低头笑着看他:“就是将战袍脱下,与子同衣。”


他抬头望着我,眸色那样清亮,映着九天之月、银雪之光。


我听见自己的语气愈发柔和低沉,有少见的诚挚与忐忑。


“你日日忙碌于案前,不是因为你忧心社稷。是你放不下长苏。但你心系太多。即便长苏已不再,还有兄弟、妻儿、子民、天下。萧景琰,君子如竹折而不弯,失去了长苏,你便再也站不起来了吗。你的担当就这么点儿。”


我取过他手中断枝,割下自己衣袍一角:“我不是林殊,你也不是长苏。我与你同袍,不过是想在这寂寥人世找个可以共饮一杯好酒的朋友。”


和一个捧在手里的心上人。


第十章  酒逢知己佳


真想不到萧景琰这样的人会喜欢烈酒。


也对,他也曾是战场上千里取敌首级的人。那样的杀伐岁月,酒越烈越好。


“少阁主,您怎么会来金陵?”梁叔将两坛美酒和几碟小菜上全,看了看我和萧景琰,也在一旁坐下。


我斟酒自饮,笑眯眯摇扇:“自然是来玩儿的。”向萧景琰介绍道,“梁叔,家父旧友。”


梁叔举杯笑辞:“可别。我充其量就是自幼跟着老阁主在琅琊阁做学徒,年纪大了承蒙少阁主不弃,还在金陵给我一家老小置办这么个地界儿安身。”


萧景琰四望一下,与梁叔对饮一杯:“金陵顶有名的酒楼,蔺晨兄还真是出手阔绰。”


“我当初给他置办的时候,这还只是个小酒馆。梁叔在琅琊阁的时候便酿的一手好酒,来了金陵于各处酒肆品上一圈,自然又有所精进。”


梁叔笑一笑也不再说什么,他放下杯酒起身:“少阁主与这位公子尽兴,老奴先退下了。”


我点点头。


萧景琰目送梁叔出门,转过身来问我:“琅琊阁得到的京城情报,不少是从这间酒楼传出去的吧?”


我夹了颗花生看他:“还有别家。什么乐坊、茶楼,当铺或者兵器铺,你感兴趣我赶明儿送你张地图。”


他端着饮口酒:“对你们这些江湖人的渠道,本宫不感兴趣。”


我翘腿吃花生。


他也吃着小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筷子:“对了,你那晚交给我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


我呛了口酒,扶着桌子咳嗽了半天,他赶忙拍着我的背:“激动什么?”


我缓过来,悠悠地:“真的是息君夫人。”拎着酒杯往他那边凑了凑正色道:“琅琊阁成日闲的无聊,我便将《烈女传》配着乐府做了几个曲子,想着让飞流他们和我玩一玩。既然要排演,必定要有女子的定妆是吧?我挑着其中顺眼的几个画了出来,给你的那张就是息君夫人。”


他听到半截儿就抽身远离我,在桌案的另外一旁掸袖坐好,十分防备的神态:“你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我觉得你很适合她的定妆呗。”


他拿起筷子朝我打来,我早有防备及时提筷格挡,反夹他两筷之间,顺着缝隙劈到底部震他虎口麻穴。他一松闪开,换手捞住掉下去的筷子攻我手腕,我撤手回闪,举起酒杯挡他的攻势。他的筷子正好夹到杯口,我松开捏杯的手,笑眯眯地就着他夹好的位置喝了口酒。


而后咂巴了咂巴嘴。


他声色不动将酒杯朝我甩来,我抬扇挡住,残酒洒到扇面,沿着扇骨往下流。我无辜地撤下扇子看他:“你们一个个怎么全不识情趣为何物?”


他单手斟酒握着杯沿:“蔺晨兄有情趣,可以自己上,劳师动众找我们这些俗人干什么?”


我坦然道:“我上了呀。我是卫寡夫人。”


萧景琰未吞下去的酒全数喷到了我脸上,咳嗽不止。


我没想到这一茬,愣在当场,气沉丹田咬着腮帮咽下了这口气。


他低头扶着桌子咳嗽,肩膀一抖一抖似乎在笑。我把折扇横在桌上,问他:“好笑吗?”


他抬起头看我,嘴紧紧抿着,满眼的笑意溢出来想藏都藏不住,身子还在不住地抖,忍笑忍的很辛苦的样子。


我“呵”他一声,满不在意地提起酒杯给自己和他满酒,倒酒的手却止不住兴奋地想抖。


蔺晨啊蔺晨,他不过是笑了一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笑够了,坐直了身子重新吃菜。


“此次来金陵,你准备玩儿多久。”


“这么急着赶人走,按理说我也算是在北境之战中立过战功的,你不考虑为我封个赏啊?”


他瞥我一眼:“大战在即你临战脱逃,论法论理都是该罚,你还请赏。”


我毫不在意:“那我是个大夫,也会些礼乐,你们宫中若是缺个御医礼官什么的在下都可以顶上。”


“不缺。”他很果断。


“偌大个皇宫偌大个朝堂,我不信一个闲职都没有。”


“哦也有。”他停下筷子看我。


我兴趣十足地等着他说。


“太监总管。”他扫我一眼继续吃菜,嘴角似翘非翘。


我一拍桌子,朝梁叔喊道:“梁叔,再来一斤杏花村。”愤愤然夹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口中。


第十一章  非色也,缘也


醒来时萧景琰躺在桌案远处的席榻上睡的正香,身上盖着梁叔为我二人准备的狐裘和一小段棉被。


天色尚早,大约刚过寅时一刻。室内烛火未熄,伴着炭火的帛裂之声摇摇曳曳。


我拂开身上的棉被,单手撑头侧卧着,满腔荡漾地笑看他的睡颜。


他未脱冠,束发斜卧面容舒展,酒杯还挂在他虚握着的掌心里。酒渍早已干了,单在榻上留下一些浅痕。


我想起屡次见他时的面容。


怒容彰明猎猎艳色,站在我阁中内院的拱门下,拔剑直指质问小殊何在。我觉得惊艳。


三天三夜不休,单腿屈膝靠坐在棺木前喃喃自语或摇头笑叹。我觉得蹊跷。


踉跄起身,两手泛白指骨嵌扶着棺木沉静地吻住长苏。我觉得恍然。


夜探东宫,他谦逊有礼地称呼我“蔺公子”,又被一副美人图激地脸生怒色。我觉得宽慰。


殿前议事,他面容虚浮脸色暗沉,两手偶抬揉按额头。我心生愠怒。


太子妃得子,他满面波澜却生生按下,沉静笑着体贴入微。我心生犹疑。


苏宅舞剑,他击掌称赞席地而坐,仰头询问我“如何洒脱”。我心生疼惜。


他语气颓唐满是不解,问我忠孝礼义如何能废。我心生敬重。


桌前共饮,他扶着桌案笑我狼狈,满眼璀璨溢满五官。我心生狂喜。


此刻他侧躺席榻,吐息稳而沉缓,唇上酒渍已干却不见裂痕。我......


我坐起身,将棉被放在一旁绕过满桌的酒菜,从他掌心取出酒杯慢慢俯身。


他睫毛太长,散在眼睑横映出阴影。唇色过红,随着吐息起伏翕合。我轻抬他的脸,捏正亲了上去。


一触即放,他哼了声舔舔唇,翻个身继续睡着。


我直起身抚过自己下唇,也舔了舔,愉悦地盖好他翻下的被子。


 


推门出去,梁叔站在门口朝我行礼。


我很诧异:“怎么没去睡?”


梁叔怪责地斜我一眼:“少阁主和这位萧大爷后半夜折腾的要上房切磋,老奴不在这儿守着不放心。”


我摸摸鼻子扶住梁叔的胳膊:“您老安排个年轻力壮的来守着就行了,还非自己站这儿受累干嘛。快歇着去。”


梁叔被我推着走,边回头看着房内:“少阁主,您跟当朝太子怎么都牵扯到一起了?我们琅琊阁可向来不与朝廷有什么瓜葛啊。”


我立刻点头:“知道知道。就是个重要的朋友,不借他那层太子关系。”


“朋友?与梅宗主一般?”


我笑:“类似,类似。好了去歇着吧。我一会儿带他走。”


梁叔看着我,叹一口气离开了。


我袖手看他进屋,转身去厨房煮醒酒汤。


 


半个时辰后我叫醒萧景琰,他翻过身来将眼睛睁开,又被桌前的烛光一照眨着眼适应。眯着看我片刻,方醒了一般坐起身来。


“什么时辰了?”他问。


我将醒酒汤递给他:“还有半个时辰便是上早朝的时间。”


他刷地站起来:“什么?!”


“哎哎哎哎哎哎哎!”我急忙把汤撤开稳住,右手按住他,“此地离宫没多少路,马已经备好了。喝了汤再走。”


他皱着眉很着急的样子:“喝什么汤。大臣们已经在去往早朝的路上了,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回东宫。再者,我朝服都没换。”


我坚持:“那也不急这一碗汤的时间。我是个大夫,你配合一下行吗?”


他甩开我的手:“我配合什么呀我又没病。”扯了扯衣服就要走。


我薅住他:“什么叫你没病啊?我跟你说的那番话你一句没听进去啊?你面色虚浮两目干涩,许久不睡耳后发黑,这汤里除了橘皮、湿淀粉,还放了香菇丝、冬笋、檀香、葛花、人参.......”


“好好好好好好!”他不等我说完,从我手中接过汤碗仰头饮尽,朝我倾碗示意:“行了吧?”


我松开他满意地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他一笑将碗扔给我:“难喝。”推门走了。


我接住碗踱步跟出去,他风驰电掣地已到了院子的中庭,我笑着目送他,等他拐过屏风再看不见影子,方哼着小曲儿转身回房。


将碗中残留的汤汁啜完,舔舔唇角愉悦坐回案前。


虽初见未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此番入京所献的殷勤似乎还是见效的。起码他愿意对我笑一笑,与我喝喝酒闹一闹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


    我将汤碗放下,在桌案之上转了转。晨光乍起,正从轩窗与门栏铺洒进来。


    天色不错,先给小飞流回个信问问排演的情况。


第十二章  绕丝织网


提笔在宣纸上画了几个简笔小人,于各小人头上描出不同的发髻,再于一旁打了几个问号,信便算是完成了。


抬纸展开细看,与飞流昨日寄来的图信比对一番,觉得自己画的实在生动极了。


满意地将宣纸卷成细长条,打了鸽哨喊来小红。小青也跟着扑腾来,站在离小红老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散步。


我笑看它一眼,思虑着昨日清晨它一并带来的信笺。


“荥阳现贼,日渐近于金陵。”


    来梁叔处下榻,喝酒是其一,问他求些帮助是其二。初进金陵见到的那帮前来求和的大渝人确实有一些不寻常之处,而若想真正摸清他们的用意,单凭我自己是办不顺利的。当初老头子为了维持琅琊阁情报钱货两清的状态,将执掌令牌一分为二。江湖情报令牌为我所有,而朝堂情报令牌则交予了梁叔。而今我欲在京城行事,需想办法让梁叔出面。


将小青它们两鸽放飞,我又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回屋接着睡觉。


 


午时梁叔来叫我的门,问一会儿吃什么。


我挣扎了会儿,还是决定吃完再回将军府。


“乳酪肉松卷,清水小龙虾,还有婶子亲手做的梨肉橘子。”


梁叔倚老卖老地训我:“您从小就是拿起筷子就放不下,刚喝完酒少吃点荤的。我让你婶子只做后两样送来。”说完就要走。


我有事求他就没再坚持,只是装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他:“哎梁叔,你牌子借我用一下。”


他转头看我,神色警觉:“少阁主指的什么牌子?”


“乐坊的。我前日进京在街上不打眼见到个美人,长得清奇可爱,想找找她。”


“......”他握着双袖垂在身前,满脸显眼的不信瞅着我。


我拿食指指着自己问他:“我就那么不可信?”


梁叔立刻点了点头。


......


我忿然地掏出袖中的折扇指了指他拍到桌上:“好!”


他无动于衷。


我摸摸鼻子只好又把折扇拿起来:“我要见公孙无钱。”


梁叔诧异:“您见他有何事?”


“最近金陵将有异动,我有些事需要借他之力。”


“少阁主,不是老奴多嘴。咱们琅琊阁自建立初至今,之所以能够拥有朝堂、江湖两大势力的情报而不被人寻事。除了握有他们把柄之外,更主要的是哪边都不偏帮。利益交换,仅此而已。老阁主将朝堂与江湖两大线报的令牌分为两块分别交予你我,就是以防你我中有任何一人因任何理由站不稳立场。您跟老奴说实话,您是不是要入朝堂?”


我用食指在扇骨之上一寸一寸地描摹:“那种地方哪有我看得上眼的东西。”


“那您究竟为何。金陵乃天子脚下,异动与暗流时时都有从未断过。我们是局外人,从来不都是看着就好吗?”


我抬头看他:“为保一人。”


他见我神色郑重,愣了片刻才问:“当朝太子?”


我点头。看他又要说一堆跟我爹一样的废道理,抢先止住他的势头:“好了好了我有分寸。”


他不为所动一派固执地回道:“天底下最没分寸的就属您了。您若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我苦笑着看他:“长苏就排在我前面。”取过茶盘之间倒扣的瓷盏,提茶浇洗一遍,“梁叔,失去长苏这样的好友,我难过得很。但我为他做了能做之事,所幸不负情谊。”


斟茶一盏,起身呈给他:“我初识萧景琰,想以他为友,做我力所能及之事。我琅琊阁行事,自问担得起偏分寸之责。”


他叹着气接过茶:“几年前梅宗主说服老阁主时,用的也是一番情理皆备的说辞。但那时朝堂中谢侯等势力已与江湖人士勾结,即便梅宗主‘苏哲’的身份暴露,江湖舆论也可被导向与操纵回于我们有利的一面。而今,梅宗主与当朝太子一番肃政,原太子党与谢侯府相关江湖势力逐渐退出,各门各派舆论又渐渐向‘江湖朝廷势不两立’偏移。这种时候,一旦传出您入朝堂献策的流言,再想改风向,可就难了。”


我自斟一杯,笑道:“我当真只是借你令牌查些东西,一旦查实,只要布局得当合理,不用我多出面做什么事。真不是入朝堂献什么策。”


他无语看我:“真不是?”


我笑眯眯地起身帮他捏肩:“真不是。办完这事儿我立刻归还,从此下不为例,好不好?您就借我用一用。父亲不会知道的。”


他瞪了我一会儿,将茶不情不愿地喝完。


我打开折扇,在一旁殷勤地扇着风。


他板着脸指指我,转身要出去,脚步一顿又停下。


“太子殿下虽说确实人中龙凤、君子坦荡,但与他结交风险实在是大。咱们帮过他这次,少阁主就止步才好啊。”


我笑着摇扇:“知道,知道。”


 


可他是你未来的少阁主夫人啊梁叔。


 


刚踏进将军府就被蒙挚的副将拉住了胳膊。


“蔺公子,您还是别进去了。将军昨日喝多了,今晨都误了早朝。一上午都喊着要找你算账呢。”


我很是无辜。


“他和姑娘们喝多了,还跟姑娘们玩了整整一宿,把我这个客人扔到一边爱答不理的。我为了不让他扫兴专程出去找了间客栈住了一晚。找我算什么帐。”


话音未落就听见劲风袭来,我推开副将抬扇一挡,对着来人很是生气:“玩儿真的啊你。”


蒙挚手上用力以肘顶我,我推力相迎俩人挤成个“大”字。他憋着劲儿朝我怒道:“人不都是你找来的!第一杯酒不是你灌的?!”


我也不轻松,右脚使力撑稳步子:“我那是敬酒,不叫灌好吗?”


他气呼呼地往我这儿一冲松开,我及时收力才使自己没往前倾。


“老子生平最怕女人了!还一大堆女人!”


副将在旁边嘀咕:“昨晚也没见多怕。”


蒙挚训他:“你哪边儿的?!”


我笑着认错安抚:“是我的错。在下也没想到蒙将军这么有女人缘。昨晚莺莺燕燕地都围着你转,我也没办法啊。”


蒙挚的脸可疑地涌上血色,拂了拂袖“切”了一声转身往府院里走。


我朝副将一眨眼,掸掸衣角跟着进去。


第十三章  暂坐庙堂


将信笺递给蒙挚,他展开看过,疑惑问道:“渐近于金陵?什么贼?”


“此事说来话长,你只需将此信交给太子,让他今晚召心腹之将在宫内等我即可。”


“好。”


 


酉时三刻,蒙挚带萧景琰的随侍官来府内找我,让我随其入宫。我放下手中细毫笔,略整衣衫随他二人出府。


 


东宫殿内已坐有五人,原中郎将、现巡防营统领列战英,言家小侯爷、现任行台军参将言豫津,穆王府小王爷穆青,户部尚书沈追,以及刑部尚书蔡荃。


萧景琰仍坐首位。他抬手请我和蒙挚入席。


我笑着朝诸位行过见礼,于右席落座,蒙挚随我也在旁边坐下。


沈追正将信笺递给蔡荃,蔡荃接到手中展开察看。


看来几位也是刚到不久。


萧景琰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我们几个时才转身问我:“究竟什么事?”


我将扇子放在桌上倒了杯茶,朝几个方向同时聚过来的视线一一回看了一遍.


“能不能不这么紧张,轻松点儿谈行吗?”


穆小王爷哈哈大笑,也将桌上摆放的茶酒提起来自斟自饮。言豫津白了他一眼,向我这边倾了倾身急道:“我们不严肃,你就快说吧。”


我看了眼萧景琰,将茶盏放下。


“赤焰军旧案翻案之后,主犯夏江与谢玉二人被诛九族,原本除笠阳公主及其二子之外再无余党。但当时边境之战四起,各部各司以及各地虽早已拟好行刑细则,但乱中难免有误。”


蔡荃十分震惊,放下手中信笺问道:“蔺公子是说夏江逃了?!这不可能!”


言豫津也极其肯定:“他夫人及其子寒濯曾在我家住了几日,为的便是替他收尸。而当日夏江被凌迟之后,也确实是他们收的尸。寒夫人与我父亲相交甚厚,断不会与夏江同流合污。”


穆青笑握着酒杯朝他二人道:“你们稍安勿躁,蔺公子并没说逃的是夏江。”


我摇扇笑着点头。


“那逃掉的是谁?”蒙挚与列战英异口同声。


“夏江的爱徒,夏春夏秋。”


我将扇面收起,看向蔡荃:“夏冬与夏春夏秋自幼长大,情同兄妹。即便是自己都自身难保,却也不忘曾向大人提起善待二位师兄的事吧?她出于特殊缘由,当初在皇帝面前包庇夏江及悬镜司众人,一方面是让皇帝老儿......”


沈追咳嗽了一声,我转头看萧景琰一眼。


脸色好像有点儿难看。随即改口:“一方面是让当今圣上愈发相信夏江之罪,另一方面则是真情实意想要护他师兄。”


“那又如何?就算夏冬对她师兄有同门之谊,可行刑之时她远在东海与聂峰抗敌,哪有精力来救他们?”


我不想说了。长苏当年是怎么同这群人共事的?


萧景琰思虑着说道:“夏冬曾于半途被人换出几日。”


蒙挚击掌而叹:“对啊,当时还在小......”


我抬扇敲他左肩制止他说错话。他一顿接着道:“当时我还在笑蔡大人监管不严,亲自又把她送回去了呢!”蔡荃抬头看了看太子,没再出声。


沈追接道:“所以夏春夏秋二人是在那个时候被夏冬换出去的?”


我点点头:“极有可能。”


沈追又道:“即便他二人逃了,悬镜司也已被封,他们绝无实力再集齐一众势力来金陵行事啊。”


“沈大人说的极是。按理说他们应当从此归隐再不出现才是正道。如何又会在荥阳现身,甚至意图金陵起事呢?”


言豫津此言倒是个正经问题。我转着扇柄答道:


“夏秋确实归隐了。我得到的消息唯有夏春现身。”喝了口茶,“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誉王?”


诸位点头。


“誉王举兵九鞍山之后,他的部下灰鹞至今都还没搜捕到可有此事?”


蔡荃答是。


“誉王呢,跟滑族有点小关系。滑族呢,虽已被大肆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但剩下的二二三三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也许是我们的家眷丫鬟,也许是我们部下兄弟的三妻四妾。说不准。”


蒙挚瞪着眼睛看我:“这怎么又跟滑族扯上关系了?”


我用扇面堵着他嘴,准备一口气将本不想说现在不得不全说才能让他们明白的话讲完。


“也就是,此次金陵之事,不单是夏春,也不单是灰鹞,甚至不单单是滑族。乃是夏春、灰鹞、滑族与大渝暗卫一起合谋而为的。”


“大渝?!”异口同声地询问。


萧景琰撑着桌面在深思。穆青的反应也很不错,他慢慢道:“你是说,夏春领滑族剩势与誉王旧部合党,同境外大渝勾结,意欲在金陵大渝奉礼之时行刺太子殿下?”


我赞道:“不错。”


蒙挚拍拍我的肩,指着自己嘴上赌着的扇面,我拿下来。他急问道:


“可为什么呢?他们如何才能勾结到一块儿呢?”


我长出一口气,看他:“蒙将军,假设你是夏春和灰鹞,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权势和富贵,你想不想死灰复燃?”


“怎么复燃?”他问道。


其他人看向萧景琰。他朝蒙挚说道:“杀了我,向父皇举荐献王回京。父皇一定喜不自持,必将想方设法赦免他们的罪行,重新重用他们。”


我接着问:“而如果你是大渝皇帝,战败之后折损六万兵将,纳币求和又被痛宰一次,正在此时却有人给你带来一个消息,声称大梁内乱不已,太子与当朝皇帝颇有矛盾。若太子一死,朝中必定大乱,趁此便可再兴兵攻他个措手不及,你愿不愿意配合?”


他恍然大悟。


沈追细思一番,又朝我问道:“蔺公子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我进京之时正巧遇到大渝使节努尔齐带币进宫。求和之事乃大渝发起的,然两个月来都谈不拢价钱,却在年底忽然谈拢了。诸位不觉得可疑吗?既然一开始便觉得我朝要价过高,那没理由最终连一分价都没降便又答应了吧。是不是起码应该再降一些答应才合理?”


“于是我让人在金陵附近兵器铺分布较多的地方多加留意。结果发现确实有些铺里接到一些制作精巧机关暗器的单子,以及一众兵器。较多的地方便是荥阳。”


“我忽然想到如果大渝进京纳币求和只是个幌子,那么真正的目的只能是为了他们的自己的利益。而刺杀当朝掌有实权之人,才能真正让他们得利。既有胆识前来刺杀,想必透露消息之人一定有让大渝皇帝信服的道理。那么什么人才能让一个刚吃了败仗的皇帝相信再次兴兵是好时机呢?”


萧景琰接道:“大梁内乱的制造者,以及同大梁怨尤从未断绝的滑族人。”


我朝他笑道:“不错。”


“所以我想了想大梁内乱的那几个势力中可能会漏网的几只鱼,让线报将他们的画像分发给各地查一查,便可得知谁真的活着。”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穆青疑惑问道。


我笑着展扇:“等。”


第十四章  浅看风云


“等?”言小侯将手搭在衣衫上看了一圈大家,“等什么?”


沈追道:“等他们露出行踪,找上门来。”


我朝他敬茶,点头称是。


穆青屈指扣着桌面,一下一下极有节奏,一时间殿内静的唯有此声。


他停下看向首座之上不声不响的萧景琰:“眼下大渝使者仍在行宫下榻,殿下昨日接见他们之后邀其多在金陵游玩几日。”


萧景琰点点头接着他的话道:“他们应当会再另取名目前来见我,那时便是动手之时了吧。”


他面色沉稳,似在思索什么。而后朝着蒙挚和列战英道:“这几日东宫暗中多布甲士,巡防营仍同往常一般,莫要显露出任何异样。”


列战英和蒙挚抱拳:“是。”


他看我神色,皱眉问我:“蔺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我将扇子合起握在手中:“未有不妥,只是在想他们前来刺杀的必是死士,且不会打着大渝的旗号。试想,一旦刺杀失败,那银子岂不是白白上交给我朝了。”


言豫津直起身:“那岂不是摸不清他们来的时辰?”


我思忖着答他:“那倒也未必。”


蔡荃急问:“蔺公子有何良计?”


我笑道:“还未有把握,到时再说。”


言豫津撇着嘴在嘟囔。


我问向萧景琰:“殿下怎么想?”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茶盏嗒地一声放到桌上,面色一片坚毅。


“将死士全数剿杀于东宫之内,调令行台军入各驻地捕杀夏春等人。”


我竖起扇柄朝他摇了摇。他侧目疑惑地回看。


“我们确实是要将死士一个不落地剿杀。但夏春等人,却要先放他们活路。”


“为何?”


“因为要一网打尽。”


沈追手掌轻拍着桌子:“不错。”


蒙挚把佩剑横放在桌上:“你们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沈追呵呵笑道:“蔺公子的意思是要我们假布太子已被刺杀的消息,要夏春等人活着将这消息传到大渝皇帝的耳中,引他们发兵。”


言小侯恍然大悟地抬着手指在空中绕了一圈:“届时我们在关口设伏,只要大渝发兵,保准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蔡荃点点头:“果然极妙。那谁去领兵设伏?”


众人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看我。


我看向又在饮酒的穆青:“小王爷随霓凰郡主学了许久的兵法阵列,如今可想试试手?”


他眉头一抬甚是诧异:“长林军首将不是蒙将军吗?”


我理直气壮:“蒙将军是琅琊榜排行前十的人物,如此身手,自然要留下来保护殿下安危。且与排兵布阵相比,将军想必更喜欢畅快杀敌。再者,蒙将军无缘无故缺席早朝,难免引人生疑。而小王爷常是散人姿态,即便不在京中,也少有人注意。”


穆青饮尽杯中酒,豪气一笑:“如此那便我去。”


萧景琰接过话向众人细细安排:“那近日便劳烦蒙卿往东宫来得勤些。”蒙挚点点头。


“沈卿、蔡卿。”


沈、蔡二人起身行礼:“臣在。”


“事发之后东宫会封锁消息,我会急召太医前来,此后拒不见客,制造重伤甚至身亡的假象。你二人要寻机前来见我,出了东宫便要当我已真的遇害。装的像些。”


“臣等明白。”


“列战英,言豫津。”


“末将在。”


“你二人分别领巡防营与行台军于金陵城内外设伏,暗中查明夏春等人动向。一旦他们将我遇刺身亡的消息发书给大渝皇帝,立刻拿下。”


“是。”


“穆卿。”


“臣在。”


“带长林军令牌领兵北境梅岭之上,于函关两边设伏,造巨石阵与弩箭,静候贼兵来犯。”


“领旨。”


我拄着扇柄撑在桌面上看着萧景琰发号施令,脸上笑意深长。


他朝几人点点头:“近日我们当时刻警惕身边异样,片刻不得马虎。”


众人皆点头。


萧景琰朝我看来:“蔺公子可还有补充的?”


我维持着笑意点头:“若此次大渝兵败,让驻守北燕的将士们在当地散布消息。务必传到拓跋昊的耳朵里。他为了替七皇子立威曾攻我边境惨败而归,如今我们再给他个机会。让他得知大渝孱弱,兴兵大渝。”


萧景琰看我良久,方点头朝诸位道:“那便散了吧。各自准备。”


“臣等告退。”


蒙挚右手提我:“走啊。”


我起身拍他肩膀:“你们先走,我有些话还需与殿下细谈。”


众人与我共礼道别。


待人散去,萧景琰看我一眼:“什么话?”


我无辜看他:“诸位各有事做,就我一个闲着不太好吧。我想了想,近日你身体不适,我就是随身侍奉的太医官了。”


他抬眉问我:“谁说本宫身体不适?”


我一笑指指自己:“大夫说的。”


他白我一眼坐回原位,长长舒出一口气。将酒斟满拿在手中晃了晃:“你之前说要摸清他们行动的具体时间,还未有把握。什么意思?”


我拎着杯盏靠他案前:“我需见一个人,方能保证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谁?”


“兵器铺掌柜,公孙无钱。”


第十五章 非缘也,债也


我拈着一方弩箭,朝着公孙无钱瞄准。


他侧身一边拦住我:“少阁主,您当心点儿。”


稍微拨动机关,数道毒针便从弩箭中飞了出去没入柜前。


我放回原处转身看他:“这玩意儿挺奇巧啊。还有没有别的好玩儿的,拿出来给本公子看看。”


他叫来下人,当着我的面吩咐:“最近铺子里所有新做的奇巧玩意儿,通通拿来给少阁主过目。”


我玩味地笑看他:“公孙兄,你好气魄。”


他笑着朝我行礼:“近日有兄弟呈禀,说是奉了少阁主的命令在各州县的兵器铺里询问过一些事情。前些天呢,确实有批货单从荥阳送到了金陵,大多都是制造机关暗器的活计。”


我问他:“其他兵器呢?”


“没有。不在本店订做。大概是在一般的铁铺子里。”


伙计带人抬了一箱机关进来,放在我和公孙面前:“少阁主,掌柜的,全在这里了。”


我一一捡起来试用,最灵便的莫过于雪花针,只需缝在袖口,便可借取机关攻入人的肉身。且针上淬有剧毒,一旦射中,中针之人不死也难。


“解药呢?”我把玩着针柄问他。


“少阁主,我们做机关之人只管按客人要求淬毒交货,哪有解药。”


我点了点头:“订做了多少?”


“十三样机关,每样四十二套。”


我转头看他,有些意外:“这么多?”


他从中取出四样:“这四种可随身藏带,只要不扣机关,便没有什么危险。剩下那些需要小心使用,适于置放在一些暗地让人不设防碰到。”


我将雪花针收起放于袖中,剩下的全数扔回箱里:“交货的时候记得不要那么真,这群人活不到来寻仇闹事。”


公孙朝我欠身施礼:“少阁主放心。已经做好赝品放在后院。他们来试货时是真的,取货时可就不淬毒了。”


我取出扇子笑着在他肩上一拍:“好小子。”


他朝我笑着摆手让伙计把东西抬下去,叮嘱我:“但总有几件他们试好要带走的真品,少阁主若真在局中,一定要当心。”


我拍拍他的肩:“放心。我自有分寸。”又加了句:“真品再多做些,送蒙将军府上。”


 


我在蒙挚府上折腾了半日,在他后院腾出一间药炉房来。


又找来一些帮手,去置办常用的药具。


然后便一头扎进房中研究针上的剧毒。


第二日早晨我进厅堂吃饭,蒙挚指着我的黑眼圈笑翻在地。


我踢他两脚,扒拉两口饭又回了药炉房。


 


七日后收到公孙传书,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蒙挚将消息带给萧景琰,萧景琰也让蒙挚带回穆青的传书。


很好,他也到边境了。


暮色时分我随蒙挚入宫,萧景琰被他母妃叫到芷萝宫陪太子妃去了。我闲着无聊,跟蒙挚在东宫的后花园里溜达。


东宫的花园平整无奇,藏不下什么人。


我停下问蒙挚:“芷萝宫地势如何?”


他想了想说:“挺幽静的。静妃娘娘喜静,住着的地方跟她的性子一样偏......你是说?!”


我收起折扇,揪着蒙挚领口就往外冲,他止住我,往反方向边跑边喊:“这边儿!”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拦住他:“令牌给我,你去通知禁军和殿内以及整个园内的甲士,我先过去。”


“可你不认识路啊!”


“那就找个认识的。”


萧景琰,你最好别有事。否则我掀烂你萧家的江山。


 


我拂开拦上来的侍卫,将令牌亮出直接闯进芷萝宫。


萧景琰和她的母妃、太子妃在一处吃茶说笑。


静妃娘娘好气度,只是看了我一眼,转头问景琰:“出什么事了?”


萧景琰疾步走过来,瞪着眼睛问我:“怎么来这儿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宫女亮兵刺来,宫外所藏死士齐齐袭进宫来。


我拔剑去挡,将他推给静妃。他遂拔剑,护着静妃和太子妃往阁中退。


余下的宫女四散逃窜,几被一刀致命。


我展扇翻转,暗器急发而出,但也只能阻挡几人前扑之势。


希望蒙挚来得快些。


肩上刺痛,我反身斜刺挑出一人,萧景琰在后喝到:“右边!”


抬扇直挡,反手扫其清明穴,竖扇直捣檀中,对方应声落地。


我慢步后退,前方死士步步进逼。


蒙挚终于带兵杀到,后方打成一片。前行几人交视一眼,一起朝我和萧景琰急攻过来。我揉身上去,只与三人战成一团,其余几人直取萧景琰。


我将扇面打开,横扫过去。左肩一痛只击中一人。


萧景琰执剑迎敌,喝我一声:“管好你自己!”


我一笑,心中骂道不识好歹,剑柄朝后猛力推出。


蒙挚打进来,挑开围在我身边的一人。那人一顿,扬手一翻,我将衣衫脱下兜住他手腕一转,银针全数飞出射进布料、柱石,以及我左臂之上。


蒙挚将其一剑穿心挑在一旁,遂去救萧景琰。


我压制急速上涌的毒性,暗骂晦气。就那么几个带毒的真暗器还让我碰上了两次。


我将剑扔到地上按住左肩,一仰头,视线却全暗了。


“蔺晨!”


别别别,我就亲了口,还什么都没干。


萧景琰。


“萧景琰,宫女。”


宫女一个都不能放出去,大局为重。后面的话我没机会说出来,觉得意识渐沉,直至全消。


第十六章  阁内相思


萧景琰手执佩剑朝我走来,神色冷峻。我觉得蹊跷,前几日刚心情有些舒畅,怎么一些时日不见,他又这般样貌了。


我迎上去,张口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却直接从我身体里撞过去,与身后的死士打成一团。


肩膀和胸口被他撞的一痛,醒了。


 


宫帐,凤榻,人声。


我没动,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隐约是一个女子端庄沉静的声音,在与另外一人絮叨家常。我与之前的记忆联系一番,深觉自己此刻应该是在静妃娘娘的凤榻上。


想起个身,左肩针扎一般。


“嘶......”


外面的声音停了,我赶紧用右手捋了捋头发躺好。


萧景琰和他母妃一起走进来,跟我六目相对。


我扯嘴朝静妃娘娘打招呼,尽量笑的风流潇洒。


生平最爱两种美人,一艳冠天下,一沉静似水。前者胜在灼灼攻心,后者看起来淡,美起来深。萧景琰是前者,静妃是后者。真是亲母子,站那儿笑着就是一幅画。


萧景琰扶着他母妃走到我床边坐下,他母妃朝我笑了笑,抬手来执我的手腕,我十分配合地挽起胳膊交出去。她搭在我腕间摸脉听诊,我朝萧景琰挤眉弄眼问他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萧景琰白我一眼,显然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毒素已经清的差不多了,只是肩上的伤还需要养养。蔺公子啊,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了?”


我将手抽回来撑着床榻,力撑自己坐起来,萧景琰放开他母妃的手朝我空扶了扶。因这小动作,肩上那一颤根本不算什么。我靠在床头回静妃娘娘:


“挺好,就是饿。”


静妃拈着袖口笑,萧景琰看看他母妃,颇无奈地:“儿臣跟您说过了,这位蔺公子为人极其不拘小节。”


静妃看他一眼嗔怪道:“也不能怪蔺公子饿,他都躺了四天了。就只喝了些易消化的米粥和药汤,可不就饿吗?”


我甚是奇怪,右手摸向自己腰间,装药丸的玉瓶不见了,那应当就是以此解的毒。怎么会睡四天。萧景琰看我在腰上摸寻,自己咳嗽了声,坐在他母亲身边的玉色方凳上向我解释:“当日你毒性急发昏了过去,母亲正为你诊脉时蒙挚忽然说起你在蒙府制药多日的事。我们便在你身上搜了搜,结果搜出两样药。一样在袖口,一样在腰间玉瓶里。母妃闻过之后未曾分明哪个是解药,我便......”


我悠悠打断他:“你便每样喂了我一粒。”他点了点头。


我前几日在药炉制药时,因思及萧景琰多日未曾安眠,便一道帮他制了安神丸,丸中配有柏子仁、冬虫夏草、首乌藤、莲子、拔地麻五味药,但这几种草药味极淡,而药丸又在我袖中搁置许久,且染上了药炉中其他草药的味道,所以确实难以分辨。因此,其实我是同时吃了安神药和解药,故一睡不醒整整四日。


有侍女端着食盘进来,远远看着像是桃仁儿酥。静妃娘娘从她手中接过来放在床边:“先吃点儿吧,一会儿让御膳房准备晚宴。”


说完她起身离床,朝着萧景琰和我道:“蔺公子定是有许多问题要问景琰的,你二人商议着。我去着人准备,就在外边等你们。”


“静妃娘娘费心了。” “有劳母亲。”


 


我捏着桃仁儿酥尝了口,赞道:“咸甜香润,脆酥入齿,好味道。”


萧景琰淡然地看着我:“你不问问我外面形势怎样了?”


我往他这边倾了倾:“我人事已尽,没什么可问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养好伤,万一事没成,也有力气重新打算。”


他“切”一声,也捏了颗放嘴里。


我吃一颗,他也吃一颗。半晌盘子就见底了。


“有你这样跟病人抢饭吃的吗?”


“我也四天没好好吃饭了,我也很饿。”


我问他:“哎你既然是在芷萝宫遇刺,那自然不能再用之前我们假装遇刺的办法。怎么做的啊具体?”


萧景琰疑惑地看我:“你人事已尽,当下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养好伤。你有什么可问的?”


......


我多那一句嘴干嘛呢。


只能博取一下同情了。


“看在在下左肩还隐隐作痛,料想还要再痛几日的份上,太子殿下给在下讲个故事分散注意力可好?”


萧景琰满意地点头,磨了磨拇指指腹上残留的桃仁儿酥:“我们封锁了芷萝宫,侍女们全数集中在偏殿锁着,任何事都不得出去。父皇听闻此事后只是派高湛前来打听,高湛按母亲的说辞回去复命。”


“我在芷萝宫遇刺,太医一个接一个地被传来,只见进不见出。对外宣称是我伤重,他们要竭尽所能对我进行救治。掌灯之后我让太子妃回东宫调来一些侍女和内监,常去蔡荃和沈追府上走动。第三日丑时宫外才传来消息,说是夏春将我遇刺的消息传给了边境。”


我思忖着点头:“站在他们的立场,不可能想到我们已察觉此事并做了安排。所以略加观察,只要有几丝符合你已遇刺的迹象,他们便会相信。”


“现在边境如何了?”


萧景琰一笑,脸上有志在必得的豪气:“想必大渝猝不及防,还未回过神来吧。”


我也笑,捋了捋中衣满腹心事地躺回去。


方才我虽假意提及左肩伤痛,但他并未展现出丝毫关心伤痛如何的情态。


确实只是朋友之谊。


第十七章  景琰,景琰


元佑六年腊月十八,大渝再次兴兵北境,被长林军拦在梅岭剿杀七万,退回大渝本土。北燕拓跋昊趁其势弱攻入大渝边境,一路攻城掠寨。大渝皇帝求兵大梁,愿割地数处献给当朝。萧景琰下令拨调军队五万,助大渝攻退拓跋昊。战乱半月方息,大渝休整兵力,将冀、辽、禹等六个州县划归大梁。长林军与北燕驻军入驻六地,兴大梁律法管辖。大梁边境两大劲敌大渝、北燕,各自整顿兵力,修养生息。大渝经此败仗,将北燕趁人之危领兵犯境之耻刻入骨髓。


棋盘局势因此战逆转,大梁边境危情可暂缓数十年。


腊月二十七,大梁皇帝下旨令太子于天坛祭天,告慰北境之战中逝去的万千英灵。百姓闻讯,于道路两旁摆置贡品香烛,以祭国魂。


一时间,大梁上下缟素三日,除夕之日方撤案熄香,重装丹朱喜庆之彩。


 


蔺羽将食材清单呈给我看:“少阁主,守岁那天的食材全在这里了,您看还缺些什么。”


我放下手中毫笔,接过来一一清点。


“甜品中再加道榛子酥。”将清单递还给他。


蔺羽接过来诧异道:“少阁主不是不喜欢榛子说它仁儿涩又硬,是松鼠们吃的玩意儿吗?”


我提起笔瞪他:“但它气香肉甜,明目健行,我突然又喜欢了行不行?”


蔺羽收起清单告退:“行行。”


我一路瞪他出去,朝屏风后喊:“好了没你们几个?都在里面磨磨蹭蹭半个时辰了。”


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儿不大不小。


我转身:“飞流,你先出来让蔺晨哥哥看看妆。”


飞流将黎纲扔了出来,黎纲突然落地仍在惊讶,袖口已经下意识地遮住他自己的脸。我放下笔,微笑着起身走过去扒他的胳膊。黎纲一手扒住我的手腕:“蔺公子!你,你让我自己来好不好!”


我袖手蹲在他身边,笑眯眯地很好商量的样子:“好啊。”


黎纲磨磨蹭蹭地,将长袖放下一点点,只露出个眼睛。


恩。眼妆浓了。


我神色不动地鼓励他,他慢慢将袖子全放下。


宋玉赞色:“美人既醉,朱颜酡些。”而此刻我眼前之黎美人,实乃出其美多矣。朱颜何止“酡些”,简直是飞红入鬓,胭色如火,燎燃了整个腮帮子。


我试着淡然看他半晌,片刻后终于没忍住,左臂搭在他肩上大笑出声。


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笑到脱力有点儿蹲不稳,索性坐下靠着半躺在地上的黎纲。


黎纲用脚挺愤慨地踢我后背:“老子都他妈说不画了,你非让我们整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我让他踢,用扇柄拍着地面借以舒缓断续接不上来的笑声,喘笑着招呼飞流和甄平:“哎你俩出来呗哈哈哈。”


甄平耷着脑袋扯着飞流往外走,飞流用力扒拉着屏风只露个手在外面。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坐直了也扶黎纲起来。


“飞流,你再不出来我们连罗裙也让你穿了。”


飞流气呼呼地跳出来用胭脂盒砸我,我闪躲开看着扎俩小髻的他满脸愤怒的红,其实挺好看的。然甄平的妆容跟黎纲差不多,我刚瞄一眼忍不住又笑倒在地。


我知道他仨瞪着我,但我实在忍不住,一边抱歉一边笑的仰躺在地。


黎纲先扑过来按住我,朝甄平使眼色,甄平立刻前行几步半跪按住我的腿。


我一惊,察觉不妙:“你们要干什么?”


飞流愣了愣,也跑过来找地方按。黎纲用眼色指着我挣扎的胳膊朝飞流道:“手,手。”


飞流醒悟过来,手忙脚乱抓住我胳膊。


我心里一凉,四肢用力想挣脱桎梏,无奈三人毫不放水。


我呵呵笑:“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呀这是。”


黎纲侧滑两步够过刚才飞流砸过来的胭脂盒,旋开盖子抹在食指上朝我有礼地笑:“蔺公子不是卫寡夫人嘛,我们帮你上妆。”说着往我眉间抹了一道。飞流眼睛亮了一下,也用一只手挖了块儿胭脂,要往我唇上涂。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乖乖任宰。


唇上一凉,飞流的指腹来回逡巡了三趟。


 


“来人!蔺羽!”


 


宫羽姑娘进来时我们四人背对她坐在桌前,她在后盈盈施礼:“蔺晨公子。”


飞流直接转身过去朝宫羽姑娘盯着看,即刻眼睛瞪大,似是十分吃惊的样子。


宫羽姑娘的声音又响起:“飞流公子这身装扮别有一番味道。”


我看飞流一眼,也挡着脸转过来从袖口后面看她。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真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活脱脱的卫姬。难怪连飞流都觉得惊艳。


我踹一脚甄平和黎纲,示意他们转身来看。


他俩仿着我的动作转身过来。宫羽姑娘甚是诧异,疑惑地侧头要看我们袖子后面的脸。


飞流刷地拉着我的胳膊扯开,我猝不及防“哎”了一声想重新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宫羽姑娘遮着脸,站在那儿笑的活色生香。


想我一世风流毁于一旦。


 


第二日蔺羽前来送早饭,低着头放桌上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蔺羽转过来双手相拱行礼:“少阁主请吩咐。”


我端起粥喝一口,看着他脑袋快低到脖子里,凉凉地问:“笑够了没有。”


蔺羽的肩膀开始抖,带着憋笑的声音回我:“蔺羽不敢。”


我将桌前的画像拿起来递给他。


他抬头正色地接过去打开一看,随即为难地看过来:“少阁主。”


我吃口粥,又吃口小酥饼,温和地笑着吩咐他:“全阁上下,每人一套。这一年,这就是我们阁中的套服。”


蔺羽苦着脸认错:“少阁主,您三思啊。会有人来请退归乡的。”


“那是你这管事的问题。”


我端着碗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隔了半晌,蔺羽唯唯诺诺出去了。


我愉悦地转过身将粥喝完。提笔铺纸给萧景琰写信。


宫里那么闷,他一定憋坏了。


 


第二日收到他的回信,俩字。


“无聊。”


气得我两天没让小红吃饭。


 


第十八章  聊寄春色山河丽


 


开春之后,我收到武当青冥道长的邀请,前往太和山论剑。


行装已打点完毕,我将头上发带束紧,转身看着坐在窗轩上逗玩小丁小卯的飞流:“蔺晨哥哥不在的时候,乖乖听大人们的话知不知道。”飞流将头别过去,哼我一声。


我走过去敲他脑袋:“听见没有?”


飞流转过来把小丁小卯塞我怀里,气呼呼地走了。


嘿。兔崽子。


我将小丁小卯放在窗轩,撸起袖子追上去掐他的脸。他呲牙咧嘴地挣着,跺脚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泪汪汪的。


我愣了一下,松开脸摸他脑袋:“怎么了。不想蔺晨哥哥走啊。”


飞流哼地蹲在地上,也不说话。


蔺羽从外面进来:“少阁主,马备好了。”


我叹口气,回去桌上拿剑和包袱,路过飞流时又摸摸他的头。


蔺羽接过我的包袱看我二人一眼,先出去了。


我正要随他出去,衣衫被拉住。我回身看飞流,他站起来捏住我胳膊:“要去。”


我有些不可置信,转身问他:“此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你要去?”


你苏哥哥还在这里。


飞流点了点头:“要去。苏哥哥想看。”


我欣慰地摸摸他的头:“好。你替他看。”小丁小卯扑腾着飞我臂上,一起出发。


 


太和山位于湖广两界,虽不比泰岳险峻巍峨,却也苍壁悬空,峰岭幽绝。我将衣衫解开,攀住一岩奇石向上一纵。飞流在旁有样学样。蔺羽牵着马在山道上看着我俩:“少阁主,你就不能带飞流好好走山路吗?”


他懂什么,登岭之乐在于征服。


越往上,山路越窄,峰岭突起断裂的地方屡屡皆是。蔺羽牵马与我们难以并行,遂从岔路那里和我们分开。我和飞流循着峰石中的缝隙向上,登上一处宽大的岩石坐着歇脚。从腰间取出折扇扇着凉风,飞流握住我胳膊指着身后。我转头,好大一株榔梅。刚过严冬,山中春日更是姗姗来迟。此株榔梅却早已花开如杏,枝条垂着仿如海棠,花色映在石上,绚烂如斯。我握扇起身,拉着飞流上前细看。飞流上手要折,我止住他。


“几簇花才结一个果,你现在摘了它们,往后吃不到果子了。”飞流赶忙把手藏起来。


我绕圈观了一圈,此花实在开的妙。


忍不住抬手从最顶枝折了两朵,想着给萧景琰寄去开开眼。飞流不满地拉我衣服,跺着脚朝我皱眉:“果子!”


我满不在乎收起花:“反正几簇花才结一个果,兴许我摘得这支正好是不结果的呢。”


飞流愤懑地转过身去蹲着不理我。


 


 


黄昏才登至山顶。道观耸峙,一派非凡的气势坐落在前。我将衣襟系好,替飞流也理了理衣衫,方带着他走上前去。


蔺羽在门旁石狮处张望,见我二人终于出现,迎上来替我扒拉衣服。


“青冥道长都候你多时了。”我让他整理清爽,笑着朝道长告礼,“路上耽搁,来迟了。”


 


晚上正在书写今日见闻,窗枢被撞的一阵响。我打开窗户,小丁小卯扑腾着闯进来。飞流一见他们来了精神,放下胡乱涂鸦的笔过来玩儿他们。


小丁小卯习惯了,蹦跶了两下就让他抓住。


我看他仨挺和谐,坐下继续写。


“不想岩中锲一榔梅,其枝四散,花色挽于其上,状如四月海棠。思及景琰兄常年深居宫中,只知贡品榔梅味甘性平,却不识其花如此貌美。未表为兄怜惜之意,特折枝一朵附于信中。望见此如见为兄。”


折好封于信中。将枝上榔梅花也摘下数片放在信内。


我拿着信走到飞流面前蹲下,去抱小丁。飞流抱着小卯看我。


我笑眯眯地揉揉他头发:“给水牛寄封信,小红小青不在,让它俩去。”


飞流把小卯也递给我。


我摆手,低头用丝线将信穿在小丁脖子上。喂过它俩桌上小菜,放它俩出去。


 


次日与青冥道长游太和山仙猿岭,半途见一温泉卧于山间。青冥道长介绍,此乃湘夫人昔年沐浴之所,相传禹帝宠二女有加,特将此地封为湘池。


我点头称是。心中却甚是疑惑。湘夫人乃尧帝二女合称,后下嫁于舜帝为妃,关禹帝什么鸟事。皇家真这么乱?


萧景琰,你儿子是你的吧。


忽而想到他拎着剑要劈过来的样子,咳嗽一声驱散了此等荒谬之念。


 


晚间吃完饭,特意为小丁小卯留了一碗五花肉。


半个时辰后它俩扑腾回来了,我将肉递给飞流,取下小丁胸前挂着的信。


飞流蹲下喂鹰。


“蔺兄见安:


        花色如杏,无甚新奇。想来榔梅贵为贡品,兄竟难以亲尝其味,不免感伤于怀。特串数颗,劳丁卯小兄呈兄品鉴。


                                                                                        弟:萧景琰”


我放下信,拿着信封抖了抖,并没有东西掉下来。转身看小丁小卯,吃肉吃的正欢。脖子间隐隐还挂着一串绸线。


踱步过去蹲在飞流旁边,仔细看还能看见绸线上残留的果肉。


青筋顿起,从飞流手中抽出盛肉的碗举起来。飞流和小丁小卯皆吓一跳。后者更是茫然地叼着肉看我,见我瞪着它们,心虚地往后蹦了两步。


吃我的榔梅,还吃我的五花肉。


第十九章  尺素千丈探君心


“四月十九,青冥老友终于放行。为兄与羽、流三人沿山中小径离观。行至黄昏,天有雨色,不顾,取山中岩石小道向西行。雨势忽来,倾盆而下。吾三人择路狂奔,于峰石间隙中寻一岩洞躲雨。洞外藤蔓绕府,皆吊挂在崖壁两端,进洞中。有旧烛于岩壁上,烛蜡残留壁间,蜿蜒成溪,让人心生旖旎。许有小两口一二,于此山洞共度春宵也未可知。不知景琰平生可有此雅兴。”


“一景同陈,君子见其境界,小人见其寡心。可见蔺兄其心庸鄙,粗俗不堪。”


 


 


“四月二十子夜时分,天色初霁。外出洞府择食,见一母鹿衔子在溪涧中饮水。思其肉味香滑,是以伺机待之。忽一野兔过境,跳脱可爱。未等为兄出手,飞流与丁卯二鹰已直扑而上。两鹿惊走,怒而揍二鹰,罚飞流食野果充饥。余与羽烹兔尔。飞流气极,趁余不备,推为兄入溪中。溪水刺骨,深过于膝。”


 


“四月二十二日晨,出太和山,沿路纵马向东。十里之外见桃林。残败已无昨日盛状,下马踏林间。落英铺道,枯红成泥。两日前雨色于此可见一斑。飞流跃林间,枝条之上翻飞。桃子幼而柔软,捏入手心,茸茸可爱。晋有渔人误入桃源,不知此桃源尽头,可否有秦时遗民。”


“若民心不改,国泰民安,则九州皆桃源。”


 


“五月初五,过洞芸县。恰逢龙舟盛况。偷取参赛者衣服二三,妆扮整齐登上龙舟。日炎炎挂于正空,而众人划船之势未减。吾三人初次弄潮,难以摸清水流脾性,被人遥遥甩于身后。吾心正焦灼。舟忽而疾行向前,转身望飞流,正以掌催力。飞流童子之心,童子无作弊之言。故当作未见,安然划桨。终夺冠,获米粽两袋,钱财半船。兴归急欲享用,龙舟原主带兵上门,团团被困。钱财皆被没收。竹篮打水,实在可恨。”


“多行不义必自毙。路上可遇凶险之事?”


“未有凶险,纸笔不够尔。”


“。”信中无字,附宣纸十张。


 


“五月二十四,于三十里铺逗留半月之久。饿殍遍地,疫病丛生。于当地山间采药之际,见崖壁生有枯松,叶已零落,干已萎然。细看症状,根上生有隐虫,已啃完根部十之八九。百年松柏,竟被蚁虫一朝吞噬。遂思及江山虽大,灾害之虫亦让人心惊。林中残木之上采得灵芝,乃唯一可喜之处。”


 


小丁小卯今日归来的速度略快。


我取下信,揉把它俩因吃不上东西而干枯潦草的毛,方拆开信看了一眼。


信上两字:“转身。”


什么意思。转身?


我转过身来。


萧景琰站在难民之间朝着我笑,随行者七八人。


我确实也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莫非是幻象?只好掐了把蔺羽探探虚实。


蔺羽呲牙咧嘴没喊出声,只是无辜地揉着自己胳膊瞪着我看:“疼。是真的。”


 


萧景琰让人将米粮分发下去,对着我道:“此地疫情如何?”


我笑了笑喝口桌上的白水:“你很煞风景知道吗?”


萧景琰瞪着眼睛看我。


我无奈地回看他:“你我许久不见,第一句能不能问一些类似‘蔺兄近况如何’,这样的问题?”


萧景琰也倒杯白水喝光,舔了舔下唇不以为然地:“蔺兄近况如何?”


我凄凉地叹口气,将袖口挽到手臂伸给他看:“看见没,皮包骨头。人间疾苦真不是我这样的公子哥儿能体会得了的。”


萧景琰笑一笑替我将袖子拉下来:“此地疫情如何?”


蔺羽在旁噗嗤笑出声。我瞪他一眼,没奈何从胸间取出半月来所记灾病的详情。


萧景琰即刻从我手中拿走翻看。


“大旱一月,春种颗粒无收。染病之人大多是饥民。此地靠山,山林之中原本有一些猿类居于其中。因缺少水食,一些便死在林中。饥民常在林中采集野果、啃食树皮。发现这些死去的尸体,忍不住腹中饥饿便抬回来众人吃了。”


“死尸之中藏有大量毒性,饥民脏腑本就不堪重负,食后便出现发热、肌痛、出血、皮疹和肝肾出血等症状。一旦流血或呕吐,疫病便会靠此散播。”


“你手中拿的便是我半月来尝试各种草药后疫病缓解的症状。”


我从蔺羽手中竹筐取出药材向萧景琰解释:“这四种乃田七、大蓟、山捻子、瓦松,有止血散肿之效。再借以针灸散热舒痛,倒是有三四个康复的。但疫情扩散的太快,草药与医者人手又不足。一旦有人染病,还是要以隔离为先。”


萧景琰两拳捏紧,将十数张记载拍在桌上。我见他眉头又要皱起来,吞了口茶安慰道:


“忧虑无用,疫病之事需要治本。朝廷赈粮之后,病情大概可缓解。你堂堂太子,这地方不是你久留之所。”


萧景琰抬头看我:“那蔺兄?”


我笑叹:“山中草药采得差不多了。还是那句话,人事已尽。近日便准备继续东行。”


飞流卡着小丁的脖子跑进来,举着它给我看。


小丁口中正衔着一块儿烂肉,腥臭无比。我两指夹出,将一口白水灌给它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吃。”


萧景琰喝口水笑道:“物随主人形。”


我将烂肉扔开,趴在桌子上凑近他笑道:“既然你能来此赈灾,想必朝中安排好了。要不我等等你,一起走?”


他没闪开,就依着我凑近的距离朝我笑着点头:“好。”


我心下狂喜,只觉此地万千花开。


第二十章  有美一人兮


蔺羽将鱼叉在树枝上,撒了一些调味将鱼翻了个身。我蹲在旁边指手划脚:


“这儿,茴香撒匀点儿。”


飞流兴致极高,仍然抓着木叉在河中奋力叉鱼。萧景琰将剑从腰间抽出来扔给他,自己却坐在石上看。身边七七八八个随从看他不动,也板着脸不动。但眼神儿一个赛一个地瞄着河里。一有游鱼从飞流脚下滑过,他们握剑的手便是一紧。恨不得能替飞流一剑插下去。


我起身走过去跟萧景琰挤同一块儿石头,他往边上挪了挪。


“我说,赈灾都赈完了,能不能笑一笑?”眼神示意他身后的随从兼护卫,“你的人都快跟你一个神色了。”


萧景琰转脸去看,护卫们收回眼神儿即刻站直。萧景琰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们一圈,转转头示意他们也可以下河折腾。几人互相看看,把鞋袜一脱,争着挽袖挽裤往河里冲。飞流正专心叉鱼,他们几个一下水,鱼哧溜全跑了,气的飞流直拿剑撵他们。


萧景琰看着水里闹成的一团,嘴角终于泛起一抹笑。我拿胳膊撞撞他:“这才对嘛。”


他转身面对我:“疫病之事,多谢你。”


我把玩扇柄挑眉看他:“真心谢?”


他诚挚点头:“自然真心。”


我朝他伸出手:“给点儿实惠的谢礼,口头谢来谢去有什么诚意。”


萧景琰拍掉我的手:“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蔺大公子搞不到的,想要谢礼,自己制备。”


我十分不服气:“自食其力那是我本事。你诚心谢人,却让被谢者自备礼品,这算什么道理。”


萧景琰乐了:“哪有人问别人要谢礼的。”


蔺羽悠悠地插一句:“我家少阁主很会问别人要谢礼。”


我嫌弃地看他:“烤你的鱼。”接着问萧景琰,“给不给?”


萧景琰将左臂搭在左膝上,一派“这天下他还是能作主的”豪气样子:“蔺兄想要什么?”


我挑挑眉:“美人。”


萧景琰看我:“这事得令尊做主吧。就算赐婚于你,没有父母媒妁,也成不了事啊。”


蔺羽正从鱼身上扯下一片肉放嘴里尝鲜,听萧景琰说完此话,顿时卡着脖子拼命捶胸。


萧景琰起身要去帮他,我拉住他表示一会儿他自己就好。


他犹豫地坐回原位。我仍拉着他胳膊:“萧大太子,你有没有听闻这世间有种地方叫乐坊,坊中美人叫琴、画、歌、舞女?也就是世人眼中的美人?”


萧景琰一愣,面上迅速红出一大片,耳后根都难以幸免。


我接着道:“此类美人呢,是不需要三媒六聘的。”


他强装镇定,纹丝不动点头:“自然有所耳闻。”


我赏鉴着他耳后红着的那片绒毛,附耳过去:“此地东行十五里有一小镇,名曲兰镇。曲兰镇山水环绕,一条运河从城西直通城郊。每年初夏,夏夜时分便有坊中挂牌之女于画舫游河,或歌或舞,或诗或酒,与岸上文人交相呼应,直至人散方归。”


萧景琰点头,耳廓几乎擦过我的鼻尖:“那挂牌之女中可有蔺兄......旧识?”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会儿,才想出“旧识”这么个听起来较合礼数的说法。


我将自己离远一些,按下蠢动的心思点头:“算是吧,旧了十多年了。”


萧景琰露出为难的神色,似要开口。


我接着说:“此地离金陵最快也要三天,我们在曲兰镇耽搁一晚,第二日启程快马加鞭,三天后也不误回宫。”


萧景琰思索了一番,迟疑问我:“一晚够吗?”


他是问我一晚够拿下美人吗?


我倜傥一笑,展扇轻摇:“足够。”


 


飞流将捉到的鱼叉成一串举着跑过来,得意地举着剑柄递给蔺羽。


蔺羽从剑刃上取下一串放在卵石堆上,递给飞流烤好的熟鱼。


飞流张嘴就要咬。我赶忙将扇子扔给萧景琰,起身一步拦住他胳膊。


“有刺有刺。看蔺晨哥哥怎么吃。”


我撕一口咬在口中,拿舌头慢慢剔,然后将刺吐在手心拈起来给飞流看:“看见没?这个要吐掉,吃下去会卡到嗓子。”


飞流点点头。


我让蔺羽快点烤,将手中的烤鱼递给萧景琰。


飞流伸着手来够,我抱住他腰:“那个蔺晨哥哥吃过了,让蔺羽给你烤个新的。”


飞流挣着腿朝后踢我,我“哎哟”着将他举起来做势要往河里扔。


萧景琰咬一口鱼肉,边吃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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